• 中国农村丧葬杂感

     

    杨银波

     

       这是一个我不得不关注的课题——关于中国农村丧葬。这两年以来,身边的亲人、朋友以及亲人的亲人、朋友的朋友接连去世,有时甚至巴不得自己有分身术,能够既参加这个丧礼,又参加另一个丧礼,殊料乏术。这些死,源于疾病,源于贫穷,或者年老体衰,或者意外事故,总之,我亲眼目睹的尸体已经太多太多。我在本地人脉极广,接触良多,交往太杂,因此在不同丧礼所做的祭文已足有几十篇。在悲哀的不断累积之外,是目睹那些沉重的负担,以及极力的、无奈的、荒谬的铺张浪费和旧式传统。许多新式的思想得不到运用,许多不该有的繁文缛节越来越多。就在我提笔写本文之时,我的两位亲人刚刚去世,又是一番折腾,搞得疲惫不堪。
       
    从我外公梁韶武谈起吧。想当年,全国饥荒不断,本地更是因此形成几乎无人不盗窃的局面,许多年轻的姑娘甚至为了能吃上红萝卜,违背意志嫁到极其贫困的本村。在这样恐慌的时代背景下,外公不偷不抢,也不准儿女偷抢,又加之身为贫农的他反而遭受到身为农村干部的他的亲哥哥制裁,得不到粮食援助,兄弟相残,结果就在极度的饥饿中患上绝症——食道癌。外公几度自杀,最后痛死在床上,胸口已经被自己锥得血肉模糊。那时并没有我,但我对这件事始终不可忘却,通过母亲一次次的讲述,我为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底层人感到分外的悲哀与愤怒,也为类似外公这样的宁肯饿死也不失道义的大丈夫之志所震动和感召。外公的死,犹如蚂蚁被碾碎一般,无足轻重。据说,当时外公的丧礼不过是每人喝一碗玉米羹,而且家人还向生产队申请了40斤米的补助,这在当时的家境和周边环境来讲已经是过得去了。
       
    一转眼,历史进入20世纪90年代。一个新的收费名词诞生——“地坝费。虽然土地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然而死了亲人埋在自己的土地上,仍然需要缴纳这笔沉重的离奇费用,真不知这里究竟属于哪一国。费用从最初的数百涨到数千,最高时我记得涨到了5,000元。这些年通过采访,获得当年发生的许多真实案例。其中一例,与本地现任第一长官相关。想当年,一位贫困的老太婆刚刚死去丈夫,在埋葬现场遭到该官员制止,要求缴纳地坝费。该官员被义愤填膺的村民包围,官员随即呼叫警察,一批警察赶来,与村民发生激烈打斗。警察受伤,村民也被抓捕不少。此事的转折点,发生在这位老太婆的外孙身上。该外孙是重庆某报的摄影记者,该官员目中无人,放言道:记者算个屌!不料,该记者亲自回乡,单枪匹马径直走到该官员办公室,架起摄影机,这阵势立马将该官员吓得冒冷汗,只好释放被捕村民。至于警察被殴,也只能自认倒霉。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21世纪初。历史以超乎人们寻常思维的速度向前行进,地坝费突然取消,据说是因为一件小事。重庆直辖市领导视察本地,突遇一位胆大的村民栏路,并被逼问:听说现在很多地方都不存在地坝费了,为什么我们这里还要在死人身上赚钱,还要这个费呢?这一逼问,令该省级官员大为光火,要求基层立即取消该费。地坝费的取消,随即又意味着尸体不再被要求必须火化,农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自己的土地或者与别人调换的土地上埋葬尸体。没想到,这笔费用的取消以及丧葬的自由,并没有在根本上减轻农民负担,相反,随着人们不断演化的繁文缛节的剧烈增加,丧葬费用一直攀高,少则一万左右,多则几万。虽如此,农民也只能哭脸当作笑脸用,似乎面子传统这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各种光怪陆离的现象由此产生,荒谬而悲剧性的一幕幕不断发生,与道德沦丧的整个社会背景一脉相承。
       
    最冷静的是农村的长者,他们见惯了各种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忍受了太久的儿孙不孝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视荒谬为纯属正常。一批专门反映农村残忍悲剧的云南山歌碟突然大批量地出现在市场,成为农民的热消费产品,太多人为剧中情节流泪满面,仿佛那完全是为自己所拍。与此同时,悲凉的老人们有的继续忍受着,有的走上街头行乞,有的走上法庭,当堂面对不敬不孝的儿孙们。2005年我刚一回乡,就遭遇了一起案件:水渡村夏国剑老人,以90岁高龄之身,委托其弟其妹状告孙子、孙女。其所述事实令人拍案而起,孙子、孙女不但不赡养爷爷,反而对90岁高龄的爷爷施以辱骂、泼粪、殴打等恶劣行为,简直是丧尽天良!此事经法院审理,并见诸报端,之后成功解决,轰动一时。此种轰动,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般热烈,反而是一声叹息之后就无声无迹,所有人再也不愿说些什么,见怪不怪的心理极速膨胀,道德的话题似乎已经一文不值。经济上的贫穷,骨子里的冷漠,品格的沦落,在这里随处可见。
       
    我实在见识了太多的农村丧葬,就以两位邻居老人之死为例。一位是吴家老者之死。此人在生前遭遇的,是猪狗一般的待遇:每顿吃饭,儿子就是给一碗饭、一点菜,放在板凳上,让老者吃。老者吃完,不能再吃第二碗,只能规规矩矩地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然而将饭碗翻过来,轻轻放在板凳上。老者有病不能看,儿子不让医,于是只好走上街头,向众人乞讨。某次乞讨,获得35元钱,老者一回家,就遭凶狠唾骂,那简直是骂畜牲的话,一一全部用上,一骂就是半天时间。老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家门,向我爷爷倾诉,一把鼻子一把泪。第二天早上,我又听到老者的一阵痛哭,打听原委才知道,原来老者行乞所得的35元钱被孙子偷得精光。两个月后,老者去世。他的后人聚集而来,把丧事搞得极其隆重。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个个号淘大哭,声嘶力竭,极其悲伤。我真不知其伤何来,其痛何源。更令我感到格外荒谬的是,为什么这些人在外面为人处事是那样的谦虚客气,唯独对待自己至亲的老人却是那般的心狠手辣?人格何其分裂,良心何其抿灭!
       
    另一位周家老者之死对后人的影响,被村民们形容为报应。这位周家老者耳朵不好,听不见什么声音,后来是瘫痪在床而死。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老者让我撒尿到碗里,说童子尿可以治病,并给我一毛钱。老者喝了我的童子尿之后究竟有没有病愈,我已记不清了,但那件小事在后来长大成人的我的心中,却知道了有病看不起的冷酷与悲哀。老者瘫痪在床之后,我曾去看望,她倒在铺着电热毯的床里,奄奄一息,一会儿喊,一会儿又喊,十分可怜。那是2006年腊月,天气异常寒冷。不料,大年初四,老者去世。后来得知,老者纯粹是被冷死的。为了节约电费,她的儿子居然将电热毯的电源拔掉,不给吃的,也不照顾,就这样,三天之后老者被活活冻死在床上。老者死了以后,又是极其隆重的丧礼,风水先生、阴阳道士,一切旧式的东西全都扑面而来。连续几天的吃喝,连续几天的号淘大哭、声嘶力竭,简直模仿得一模一样。儿女们红肿的双眼,谦虚客气的谈吐,披麻戴孝的延续,全部都是那样的逼真,逼真得让你不能不佩服其演技之高、伪装之高。
       
    老者死后,其子连续两次遭遇惨事。一是与村民争吵关于水淹稻田的事情,与村民发生打斗,被打得鼻青脸肿,自己又一拳打在玻璃上,被玻璃割断手筋,立即住院治疗。因为缴纳不起医疗费,此人跑回家,成了个半残废。二是受邀为村民盖瓦房,突然脚一滑,从瓦房上跌落在地,脚被严重摔伤,再次成为半残废。这是一位堪称干体力活的第一狂人,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地干,无论天多热、雨多大,只要能挣钱,简直是不要命地干,几十年都如此。为了能把楼房修起来,他甚至平时就吃些简单的蔬菜,有时直接拿盐巴、辣椒搅和到饭里吃。他的儿子才读小学六年级,面黄体瘦;妻子是个半聋,身高不足1.4米,而且经常因为赌钱被丈夫毒打。人们观察着、议论着这个稀奇古怪的家庭,不明白丈夫半残之后,为什么妻子仍然笑呵呵地打大贰(地方牌),?为什么儿子仍然面无表情、一脸冷漠,甚至辱骂父母?一个男人辛辛苦苦、没日没夜地务工、务农,甚至半残后仍然用未残的手做庄稼,一个女人一年365天要被这个男人毒打几十次左右,一个儿童总是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甚至在冬天也光着脚走路,我不明白这种生存有什么意义,更不明白贫穷与野蛮为何能够让人心狠心硬到此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的太多亲朋的去世,也给我打击不小。遭到虐待的老者仍然存于此列之中,比如强占老者财产,推打老者,等等。91122时,我的又一位亲人去世。这是一位已属最为幸运的亲人,他的一生虽然命运坎坷、无依无靠,但在他最危难的时刻,却受到了最大、最持久的帮助。这位亲人于19591112日出生,12岁患上慢性脑膜炎,27岁患上慢性肾炎。1991年以后,这位亲人到贵州、云南、福建等地打工,靠建筑打杂维生。200511月,他在贵州遵义茅草棚(地名)搞建筑,不慎摔到竹杆上,脚被严重摔伤,一瘸一拐。这次工伤,包工头只拿了100元做路费,让他回家。后来,他又经历了尿毒症(肾功能衰竭)和肝癌(肝腹水癌变)。一位普通游医让其延长了八个月的性命,之后旧病复发,只能靠一次又一次的输液维持生命。这位亲人去世的前几个小时,已经说不出什么话,大大的嘴巴张着,恐惧弥漫于眼中,高度浮肿的脸、手、脚已经使他不能挪动半步,呼吸极其苦难。那是胆战心惊的一幕,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无奈,那样的绝望与非常人所能想象的折磨……
       
    我一直在为其奔波着,直到其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是,关于丧葬之礼如何举行的矛盾突然爆发。这位亲人临死前曾在基督教堂受过洗,于是有人主张以最简单、最严肃的基督教仪式举行。有人迷信农村几千年传统,主张无论花多少钱都要请风水、阴阳,完全按传统办,否则对身边亲人皆不利。有人干脆以国家干部丧葬之礼为例,主张召集追悼会。没有谁能够说服谁,尤其是面子一说,影响一说,简直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我的意见则是,眼下还有亲人生活十分困难,就以其中一位亲人来说吧,其母尾锥骨被摔断,其父眼膜化浓,亟须治疗,倒不如对亲人的丧葬一切从简,并拿出款项来援助活着的亲人。总之,逝者已矣,生者才是最切合实际的事情。但我的意见未被采用,身为基督徒的两位亲人也十分无奈,明知事情如此处理不正确,仍然只能默认现实,不敢与几千年之传统抗衡。风水先生从看埋葬地基,到主持埋葬仪式,搞得玄乎其玄。阴阳道士唱唱敲敲,几天几夜地搞。又是连续吃喝几日,又是喧闹不断。这一次,没有人哭泣,我也不需要人们哭泣,在我看来,对生者的照顾关怀比对死者的哀悼伤感更为真实。但是,一是物价剧烈上涨的今天,整个丧葬过程花费近一万元,二是一些小细节差点闹出大矛盾,实属悲哀。
       
    一位基督徒亲人持完全不配合态度,认为如此对待一位已经受洗的基督徒死者,纯粹是对基督教的侮辱,于是坚持不送礼、不挂号,只送挂有十子架的花圈,以及在棺材上绑白纸花,并唱基督教赞歌,为其祈祷,为其洗罪。这被完全不理解基督教的人们看不惯。埋葬当日,八人抬棺,走出家门口没几步,棺材因为绳子没绑稳,突然落到地上,这件小事被无限夸大,人们认为很不吉利。幸好其中一位基督徒亲人说:啊,感谢神!这完全是撒旦来试探而已,没经过上帝的允许,什么都不会得逞的!没什么大不了,继续抬着走!但是,又有多少身处农村的地道人能够以此等胸襟来接受这一事实呢?人们互相责骂,没绑好绳子的那位村民更是自感犯下大罪,接连赔罪。多小的一件事情啊,搞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此复杂!更大的事实发生了,不配合的一位基督徒亲人因为遭到责备,宁愿借钱来送人亲,然后连招呼也没打,就哭红着眼睛乘车离去。为该亲人打抱不平的亲人站了出来,指责那些责备者完全无视道义,无视一位基督徒的信仰所在。同样身为基督徒的另一位亲人反驳:知而不行,怎么算信仰呢?难道不懂得宽恕人,也叫信仰耶稣吗?就这样,本来经济就吃紧但极其善良,并且人人都为人人着想的亲人们,搞得如此之僵。
       
    说到底,综上所述,乃在信仰之争。信仰之争,把中国农村丧葬之礼的结症说到了点子上。确实,这是一个信仰问题,我先前完全搞不懂那些对生者如此冷漠、对死者却如此敬重的人,不明白其内心究竟是怎样的逃避与恐惧。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纯粹的、极端的利己主义,都是对自己的处境担忧而形成的价值反弹。至于真正去关怀生者,真正去悼念死者,却都是那样的苍白。人对生命有着怎样的认识,人对人有着怎样的由己推人,人对于人所想象不到的崇高的道义与信仰有着怎样的尊重和意志,决定了人对生与死的一切态度。那些在死者生前一毛不拔、毫无关怀可言的人,在死者去世后却是连续几天乃至半个多月的哀挽,简直不知所谓。何其隆重的排场后面,乃是虚伪而极端的内在。人的生命,尤其是中国人的生命何其脆弱,何其无值,这些事情在略为了解中国人的体认思想的人来讲,大家都是清楚的。但是,既然生命如此卑微,为何不能尊重之、善待之,并发自内心地眷顾之、崇敬之?这是一个需要对重新进行全方位认识的民族,这是一个亟待心灵、精神、灵魂拯救的国家,这是一群有重大任务去找到自己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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