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提村的选举风波

                                                           蒋曙辉

        按照年初的分工,我被安排到工作较复杂的谭提村办点。谭提村现有人口2000多人,十七个村民小组,共有党员42名。据说几年前这是一个比较富裕的自然村,兴建的湘江大桥引桥跨村而过,村里因此得了一笔不菲的征地补助款,存款逾20万元。但是近几年,村里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成了亏损户,群众都表示不能接受这个现实,村情变得异常复杂。按照镇里的统一部署,全镇村支两委换届选举在即,作为办点干部,组织好谭提村的换届选举责无旁贷。

                                       

     

        据说,谭提村的党员分为四大派系:一是以朱伯安为首的民主人士,他是群众的代言人;二是以龙六军为首的亲友团,在骨干队伍中占有半壁江山;三是以卸任村支书殷长根为首的老字号,他们的言论具有特别的份量;四是以刘祥林为首的现任村干部,拥有一定的固定版图

       “谭提村究竟能选谁,决定权基本就在这几个人手上刚来谭提时,早就有很多群众告诉我。

        按惯例,我和财政所的杨所长先对部分骨干进行一次全面走访。有农村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选举前的座谈走访不仅能发现优秀人才,而且能及时掌握选举中可能会出现的矛盾,有利于选举工作的顺利开展。

        2008320,我们先到朱伯安家走访。

      “谭提村是非常复杂的,上届开选举会,党员龙六军就把桌子掀了

       “搞什么换届选举哦,纯粹是一种形式,支部书记历来就是任命的,这些年,上级任命的支书可把我们害惨了,谭提村的班子现在处于瘫痪状态,很多的事情都没处理好。

       “以前我村存了20万元,短短几年,这些钱就都用光了,究竟用到哪里去了?虽然清理了账目,但几个选出的清账代表吃饱喝足后,并没有主持公道,而且近两年根本就没组织清账。

        听说我们是镇政府下来的办点干部,我们刚到朱伯安家,一些群众意见纷纷。

       “现任村干部一个都不能留朱伯安向我们介绍起现任村干部的个人情况:李书记是个好好先生,脑子太灵活,遇事怕得罪人,不敢坚持原则;刘村长有干劲,但是水平低、工作方法差;谢会计太没责任心。

       “如果现任都不行,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呢?我问。

       “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想当村干部的人多,但是我所熟悉的这些人能力都不行,有能力的人又不想干,比如周银,年轻有能力,适合当村支书。但是他现在广东办厂,年收入10多万元,谁会来当年薪5000元的村官?我建议村民组织法要修改,村干部的选举方式要改革,一些地方矮子里实在选不出将军的,应该可以采取下派、外聘等多种形式。在家的党员张建平人品还可以,可能村支书的重任只能落到他头上,其余职位人选实在缺乏的话,可以考虑龙六军,他是个复员军人,干事有虎气,只是脾气不好,个人修养有待加强,另外他欠村集体的税费必须缴清,否则不允许参加竞选。

    朱伯安在当地是个有一定文化水平,说话很有威信的人,他还告诫我们,此次谭提村的选举异常复杂,想当村干部的人多,这些人天天到群众中去游说,替自己拉选票,如果选举不公正的话,随时会有人出来闹事。

     

                                     

       “此次选村支书,政府还会像往年一样强行下派吗 ?据说,镇政府有关领导定了要刘祥林当村支书,有没有这回事?

         刚进龙六军家的门,龙就很关心地问起来。

       “我们下来的目的就是听取大家的意见,没有指定任何人当村干部,本次选举充分发挥民主,由大家做主选出自己心中的能人我当即解释。

       “本届村干部太不行了,几年未清账,20多万元的存款用途缺乏民主,还有很多的事情处理极不公平,选举会上会有人提出来的,如果先不处理这些事情,恐怕还办法谈选举,我们谭提村就是被镇政府害了,三年前,有个盛干部在我们这办点,不顾党员骨干的强烈反对,在选举过程中做手脚,保证了现任几个人当选,群众意见大啊,一些党员都赌气要求退党。谈到现任村干部的作为及上届选举,龙表示出极度的气愤:上届选举我为什么掀桌子,就是对选举程序的不满,如果这次换届选举不公平公正,会场会出现打架事件,你们还可以去听听一些老党员的意见,像江四元,敢于说直话的。

    江四元是龙六军的邻居,稍稍几步路程,我们就叩响了江家的大门。

    你们是干什么的?有事吗?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江四元的老婆。

    镇政府的,我在这里包村,特意到党员家座谈。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他不在家,刚刚出去了老太太显得很谨慎。

    关于你村换届选举的事情,想听听江老的意见。

    听到我们的对话,一个瘦小的老头从里屋走出来,他就是江四元。

    现任的村干部都还可以,目前换届暂时还找不到合适的新人选。江的回答并不如龙六军所说,但是从他平和的语气中,我们隐隐约约似乎能觉察到一点什么。

     

                             

    我们多次走访殷长根未遇,顺便与其他的几个卸任村干部进行了座谈。他们都认为现任村干部实在不行,必须推选出新人。同时他们也谈了目前村里几件没处理好的大事,确实是很棘手的。最后,我们走访了现任村干部。现任的李书记、刘村长、谢会计都有十几年干龄了,但是这次县政府要求精简村干部职数,每个村要求村支书村主任一肩挑,另选一个村委委员。也就是说,即使本次没有选出新的人选的话,他们三人中也必须有一人落选。

    我想当村支书的原因就是政府对村支书待遇不同,被评为文明村的村支书都解决了社保,解决了老有所养的问题,李书记解决了社保,理当照顾我,我们俩商量好了,李书记退下来当村委委员,我接替村支书。刘村长说话开门见山。

    我六十岁了,在家里也干不了什么事,能当个村委委员再混一届就算了,年轻人都不愿当村干部,没人来竞争,目前有几个想竞争的,但凭我干了这么多年村干部,熟人多,亲友多,我当选是没问题的李书记好像对自己竞选胸有成竹。

    其实真正能当村干部的还是只有张建平,这是大家都公认的,可惜的是他自己不想当谢会计还说:这次的竞选会很好激烈,镇里必须做好周密部署,选举会要视情况进行,有很多的党员会发表意见,估计会场秩序会很难控制,甚至有无法进行下去的可能

    选举会场会有骨干提到几件事情,有几个党员会闹事现任几个村干部对选举会场的秩序很担忧。

     

                             

    几天的座谈结束了,除了走访几个主要人物外,我们还对其他派系的党员进行了座谈,并调查了部分群众,几个候选人浮出水面:龙六军、刘祥林、李建国、张建平、谢建军、刘国良。虽然正式候选人还有待民主选定,但是竞选似乎早已拉开了序幕。

    蒋部长,刘祥林他们在搞串联,亲自登门要求党员选自己当村支书,据说还许诺如果当选,每人赠一条好烟,这样做是不合理的龙六军给我打来电话。

    登门做工作要别人选自己,按理说是不太好的,但是这也并没有违反选举法,我们也无权阻止,至于你说到的赠烟拉选票,这是贿选,如果有证据的话,当选也是无效的。我当即回复。

    蒋部长,我们村的党员太没原则性了,谁请吃或送礼了,他们就选谁,这是我们谭提村的悲哀,这些年让现任几个村干部把个好端端的村集体搞得乱七八糟,其实我们谭提村能胜任当村干部的只有张建平、龙六军、周银,其余的人都不行,领导你一定要把好关,不能让现在的村干部再当选。党员黄五云从外地打来长途电话。

    连续几天,我的手机暴响不断,到我家来打听消息的人络绎不绝。我告诉他们,本次换届选举一定会公开公平公正,一切权力都掌握在村民自己手中,我不可能剥夺别人的被选举权,也无法左右大家的选举权。

    蒋部长,选举会一定不要操之太急,一定要让党员发言,听听他们的意见,否则,选举会很难进行。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忠告。

    从座谈的情况来看,现任村干部的工作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使谭提村的本次选举显得异常复杂,数天时间,村民们都在酝酿着人选,极度关注着选举的结果。

                                 

    325,谭提村的换届选举在村小学教室正式进行,考虑到会场的复杂性,会议我亲自主持,会议程序是上午开党员会选出村支书,下午开群众代表会选出村委候选人,我特意邀请了镇党委主管组织工作的张书记和原古塘乡的杨乡长参加。

    首先我简要地介绍了有关选举规则,然后提出了三个指导性意见:一是如何正确看待本次换届选举[要把换届选举看成是对现任的一次检验;要把换届选举看成是一次举贤荐能的契机;要把换届选举看成是履行民主权力的一次过程];二是我们应该选什么的人当村干部[具备三有:有才、有德、有心];三是选举的程序要求[做到三个符合:符合法律、符合村情、符合民意]

    接下来是杨乡长和张书记讲话。

    杨乡长主要总结了现任的成绩:财务管理非常到位、招商引资成效显著。。。。。

    个别人开始走出会场,发觉部分党员不太愿意听了,杨乡长只好简缩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张书记交代了会场纪律:正确的意见大家可以提,但是不能恶意借机攻击他人,据说,在座的有人扬言如果没选上,一定大闹会场,如果谁敢扰乱会场秩序一定会追究谁的责任。。。。。。

    张书记的话没说完,好几个人面露愠色。谭提村90%的党员都是50岁以上,年龄普遍偏大,别说处分,就是开出他的党籍,个别人似乎都很不在乎,在那样复杂的会场,任何领导讲话恐怕都要仔细斟酌字字句句。

    本次座谈走访,我们在谭提发现了许多优秀人才,本次选举,肯定会有好几个候选人出现。被推出的候选人,说明你们是好样的,说明大家对你们是极其信任的,但是书记的职位只有一个,即使落选了,大家要保持好的心态,我送给即将推出的几位候选人一句话:高手竞选德为先,落选者不要有任何情绪,切记不要闹事,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损坏了自己在大家心中的形象。我用另外一种语气打了个圆场。

                            

    接下来是党员自由发言。

    镇政府再不能像过去一样带观点操纵选举,如果选举不公正,我弃权。。。。。。。

    谭提村要发展,现任村干部不行,村干部队伍必须年轻化、知识化。。。。。。。

    许多问题都没解决,选举有意义吗。。。。。。

    几个党员做了简短的发言。

    我来讲几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彻会场!江四元快步走到会场的讲台上。

    为了怕大家听不清楚,我把几个问题写在黑板上。

    江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一。大桥巨款;二。卫民粮款;三。村长批款;四。线路改造。

    我先说说第一个问题,自从湘江大桥修建,我村得了20多万元的征地补偿巨款,这笔钱用到哪里去了?都是你们几个村干部挥霍了,说不定还有人贪了污,这样的巨款应该要民主监督使用,你们擅自做主用完,据说现在村里还亏了债,这样的村干部大家还有必要选他们吗?第二个问题是刘卫民的粮款,大家还不知道吧?几个村干部把从群众手中收的粮食[一事一议款折合的粮食]赊给了刘卫民,刘卫民现在不肯给钱了,据说与村里有许多根本无法扯清的手续,总共是16800元啊,为什么收到手的钱又要赊出去?这笔无法追回的巨款几个村干部应不应该赔偿?三是村长无原则的乱批条子,比如本村的毛某,一张近千元的条子,你刘村长大笔一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就落入了私人的腰包!谁给你这样的特权?权力都是我们给你的,你这样滥用,我们能不心疼吗?最后我谈谈线路改造的问题,蒋培胜在不在?

    蒋培胜应声道。

    你家的楼上至少藏了800斤铝线,都是几个村干部给你的,不信的话,大家可以跟我到他家看现场!

    是有一点,但是没你说的那么多蒋培胜辩解道。

    算什么党员!今天你要是不拿出来,我要报警!我说的这几个问题如果不解决,我们还选什么举?我建议休会!

    江四元的演讲抑扬顿挫,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话讲完之后,会场是出奇地静,静得可以听见一枚针落在地上,继而会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江四元讲得太好了,选举应该停止!

    江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很多党员纷纷响应,会场秩序大乱。

    请大家静一静,我有话要说!我站起来大声说:首先我要肯定江是一个很关心村集体事业的人,是一个敢说敢干的人,且不论他说的事实是否成立,单就他的这份热心,着实令人感动。现在矛盾的焦点是两个:一是这样的问题怎么解决,应该是先解决问题还是先选举?二是按照江的说法,村干部有可能某些存在问题,假如他们又当选了怎么办?

    是的,你怎么解开这两个焦点矛盾?江和所有的党员都等待我的答复。

    江提出的几个问题,有些问题在这个会上是不能解决的,有些甚至需要很长的时间,比如刘卫民的粮款,甚至要起诉法院,如果要先解决问题再选举,那就只能由现在的村干部续任下去,这是不符合有关法规的,况且,新任的村干部完全有责任来完善这些问题,并不是永远不能解决;假如这几个村干部存在种种问题,但是又当选了怎么办呢?这个我可以答复大家,如果真的发现有原则性的问题,即使当选了,大家可以启动罢免程序罢免他们。

    蒋部长说的有道理,我看还是闲话少说,进入选举正题朱伯安站出来说话了。

    在另外几个党员的劝说下,选举终于开始。

                              

    真的像十七大选举一样,我们村还从来没有这么民主选过村干部一些党员拿着空白选票说。

    参加选举的党员有33名,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规定每人只填一个名字,高票过半者即为当选。

    第一轮选举结果出来了:刘祥林14票,龙六军12票,刘国良4票,李建国2票,谢建军1票。由于刘祥林票数没有过半,选举无效。按规则取前两名,由刘祥林和龙六军再次竞选。

    第二轮的选举结果:刘祥林20票,龙六军13票。

    刘祥林当选为谭提村支部书记我大声宣布了结果。一些党员要贺喜,龙六军等人阻止了:还为时过早哦,如果清账查出他没问题再贺喜不迟。

    下午村民代表会也是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选出了村委候选人:刘祥林,李建国,谢建军。

    42,刘祥林正式当选为村主任,李建国当选为村委委员。

    我们谭提村的党员太没原则了,竟然还是让这样的人当选,群众都在骂党员的娘。

    听说刘祥林是靠每个党员送一条好烟拉选票当选的。

    他们能当选,主要是拿集体的财产做人情,拉拢了一些人。

    选举结果虽然出来了,但是大家还是意见纷纷。

    先要刘祥林把蒋培胜家的铝线拿出来,考验一下他这个村支书是否胜任,你们镇政府的要出面协助。许多党员强烈要求刘祥林和我去把蒋家的铝线弄出来。

    你们到蒋家去要线,假如他说没有呢?我说。

    在他们家楼上,千真万确的,他不承认有,我们就上楼去看一些党员说。

    说是去看,其实是去搜,你们有权力去搜吗?再说他要是拒绝你们去搜怎么办?

    报警!

    即使有的话,他又不是偷的,警察管这事不?

    你这是推卸责任,你不想参与的话,我们自己去许多党员义愤填膺。

    为了怕闹出事端,我和村支书紧随其后。

    这伙人很快返回来了,听说蒋培胜的老婆在家门口破口大骂,扬言谁敢进她家搜东西她要拿刀杀谁。农村很多这样的事情,乡村干部爱莫能助。

                              

    纷繁复杂的谭提村选举终于落下帷幕,但是谭提村一系列的问题总是悬着难以解决,新当选的班子能运行下去吗?我始终表示疑惑。既然大家都这么不信任他们,为什么又要选他们?这样的结局是民主选出来的,谁敢怀疑他的合法性?许多这样的怪相一直困惑着大家。看来,要推行真正意义的民主,在许多地方的农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0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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