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我来说,回想自己消逝的童年,最深刻的一点也许是对于口粮的记忆。
我出生在鄂西的山区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母都是平凡的农民,而我童年时期恰恰是当地生活水平逐渐摆脱绝对贫困而走向温饱的时期,这注定了我对口粮的感情之深和难以忘怀。80年代初期的分田到户,我家就父亲分到了责任田,我和大我两岁的哥哥都是分田以后几年才出生,所以都是无田的孩子。我哥哥出生以后,奶奶就一直跟我们一起住,所以又带来了她的半份责任田(我还有个大伯,奶奶的另一份责任田分给了他),这样,我家就以一个半人的责任田养活着一家五口。在这些所分的田地中,由于父亲的老实和长期在外面做集体建设而对村里的情况的不了解,分田时就把那些最不好耕作和地质较差的田地分给了他。由于分田的时候他还依旧在外面做建设,所以对分田的不公就默默不语,加之他当时已经30出头但在农村还没有成家,这就标志着没有说话的权力。后来母亲和父亲多次因为稻田不好灌水和不出好粮食而吵闹,母亲问父亲为啥分田时不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时,父亲只说“分的田不好但面积要大些,我当时只这么想,面积大总有点好处,谁知道这狗日的田不出货!”这是关于分田的故事,由此就注定了我家口粮困难的开局。
在当时,家里粮食不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不同的农家程度不一样,像我们家这种就属于最严重的那种,每年口粮不够吃,而缓解口粮危机的一个办法就是开荒和“开田”,先谈谈关于它们的一些记忆。开荒就是在自家的责任山上去开荒种地,这一般是旱田,开荒出来后先一般是种红薯、土豆等,待土壤稍好些后就可种植玉米了,玉米是主粮。我记得我五六岁的时候,我家开荒开的特别厉害,每年冬天没有农活的时候就到责任山上去选择合适的地方开荒种土豆,连续好几年都是如此,后来这些荒地渐渐成了“熟地”,成了我家的主要的旱作地,到后来上初中高中后,课堂上每每会谈及开荒种地对于生态的破坏以及高坡地对水土流失的影响等,我也懂得这些道理,对于国家的政策也很是支持,但是有些老师在一说到这些东西时就说是“农民的环保意识太弱,素质较低,破坏了环境”等等我就心里不是很赞成,因为很多农民是迫于生存,没有办法的事情,比如我家。“开田”与开荒是不同的,“开田”就是新修水田,把原来条件合适的旱地平整成为能种水稻的水田,这样可以增加大米的产量,增加口粮。我现在能记得的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我光着身子在父亲所开的新水田里看父母插秧的情景了,那时我站在田里水都能淹到我胳肢窝来,这些新开的田随着后来家里口粮紧张的缓解都陆续又成了旱地,但其为增产我家口粮所做的贡献是摸不去的。而那些所开荒的旱地至今还是父母在家修理地球的主要工作台。
而缓解口粮危机的另一个办法就是向粮食多的亲戚等借粮,说到借粮,也有一些琐碎的印记。我家有几年都借过粮,借粮主要向两个地方借,一是我大姑家,二是一个隔房同姓的大伯家。我记得借粮的情景大致是这样子的,每每都是头天晚上母亲就对父亲说“你明天早上到大姑爷家去扛100斤谷子去打米,我之前已经给姑爷说了”,我父亲在一旁抽着烟并回答“恩。”,再也没有多话,第二天早早就出门了。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子的,至于母亲给大姑爷等是怎么商量借粮的事情我一次也没有亲自看见过,也许是他们专门避开我们了。联系到借粮,我还想起我初中学习英语时的一件小事。我初中的英语老师是个镇上的,家庭殷实,还是书香门第。她有一次给我们讲两个单词“borrow”和“lend”的辨析,就是这两个词语的词义与用法的分别时,她说“这两个词中,lend是借了东西不用归还时用,而borrow是借了东西必须归还时用”,讲解后就要我们用这个造句。当时她就问我“假如你借了人家一些食物,你用哪个词表达?”,我不假思索的回答“borrow”,她狠狠的批评了我,说“你借人家食物还要还啊,没有用心听”,我当时就怎么也不明白为啥借人家食物就不用还,因为在我的脑筋里我家借人家口粮都是要还的。所以当时对这个事情记忆相当深刻,以致到现在虽然没有去仔细查lend和borrow是否有这样的区别,但是对于老师的那个分析是记住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想来还是笑话,但这个笑话不也反映着我在成长过程中的一个时代背景么?那是一个口粮紧张的童年时代。
其实现在想起那时的口粮紧张还真有些心酸的记忆碎片。比如现在每次我回家时我的乡亲总会对我说“你奶奶是没有命,以前她身体好能吃的时候没有吃的,而等到有吃的了她又不能吃了”。这话就是口粮紧张的日常表达,其实我奶奶去世并没有几年,她去世离我高考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是05年5月30日最后一次看到她的,大概10天后我就接到信息回家给她上坟。她身体不好和不能很好的享受“口粮之福”也是在2000以后的事情,所以如此看来,口粮问题的真真解决还是到了世纪之交。口粮的问题当时也是一个普遍的问题,我还记得我上小学时邻村有位老人因长久没有吃大米而在秋天第一次收大米后吃的太多了而就此撑死的事情,也许是他本身肠胃和身体不好而那次只是个导火索,可就是那样也够心酸了,因为那已经是走进新时代的90年代中后期。
不怕人家笑话,我从小开始上学的最大目标是想“顿顿吃大米饭”,父亲送我上学的要求是识字以后就子承父业去“起高架”(恩施木匠用木材修建房子),而我哥哥上学到初中一年级就没有念了,前不久他凭着自己的诚实努力和聪敏成立了比较满意的家庭。我还依旧歪打正着的上着大学,同时最近还被pku录取为面试研究生,这真是世事难料。就是在那个口粮紧张的童年,我和哥哥吃着粗粮却都不负众望的长出了1米75以上的高个子,虽然不是人高马大,但也还算强壮之辈,从这方面讲也还算没给父母难堪。
以上讲了我的一些关于口粮的琐碎的记忆,这虽是个体琐事,但也反映了改革开放30年特别是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的巨大的变化和进步。我家乡的父老乡亲解决了口粮问题,中国农村又还有多少人没有解决口粮问题呢?虽然比例不大,但是绝对数目是不少的。令人欣慰的时,党中央和国务院一直把三农问题放在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来考虑,特别是2002年以来实施的一系列支农惠农政策更是让农村面貌逐渐改善。而粮食安全问题也一直受到国家的高度重视,粮食生产也一直是我国农业生产中相当重要的一部分。期望中国的所有老百姓全都能早日实现“口粮无忧”,也希望口粮危机成为永久的历史记忆而不要再来。
谨以此文献给改革开放三十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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