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堂女工林阿姨的生活

        林阿姨是大学食堂的工人,进入这里工作——用他们的话来说叫“打工”——时间并不太久。因为她女儿的介绍联系,我得以在学校里多次与她深入交谈,听她讲述曲折苦累的生活。她的生活也可以代表很大一部分由农村被生活所迫而进入城市工作的人的生活。他们的根在农村,却身在城市里受苦受累,更不可简单解释的是他们离开农村不仅仅是因为贫穷。

     

    一、农村的生活

        林阿姨的家在鄂西北随州的一个小镇,那里盛产香菇,是全国闻名的香菇之乡,香菇产业已经成为了小镇全镇人民经济生活的支柱产业。这里是丘陵地带,山上丰富的栎树成为了种植香菇最好的材料,还有松树等油性树木、灌木等也成为了生产香菇的不可或缺的材料。因为多年的采伐,山上的树木生长速度已经跟不上采伐的速度,很多山都已经开始秃顶了。林木资源的缺乏,一方面可以通过去外地购买来缓解,但是这样做成本太高,一般菇农们是没有能力的,另一方面,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开采的山林开始成为这里的人们虎视眈眈的对象。

        林阿姨家原本有近6亩水田,再加上一些旱地,在这个丘陵山镇来说,已经算是有很多田地的人家了。林阿姨还和丈夫一起跟随香菇种植的大潮,利用自家山林发展了许多棚香菇,开始的收入因为香菇价格较高而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这样,在二人的辛勤劳作下,两个女儿——雪莲和雪兰——的上学费用基本不愁,整体的生活条件在当地算是不错的人家。农村的生活就是这样,在不发生变故的情况下,只要勤快劳作,即便没有灵活的脑子,也可以保持基本的生活水平,至少不至于陷入困境。然而这又是极其脆弱的,没有任何保障可言,一旦遭遇天灾人祸就基本陷入瘫痪。所以,他们都会拼命的干活,稍有远见的人便会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他们承载着父辈的希望也承载着农村人的梦想。

        老天爷似乎不会总是保持安静,总得弄点动静出来。2004年伊始,当林阿姨一家还沉浸在新年喜悦中的时候,一场变故正在等着他们,生活即将在此刻发生巨大的转变,可是这是没有人能事先预知的。2004年正月十五刚过,便有同村的人来找林阿姨的丈夫,说有个小工程在附近开始了,需要人手。当时林阿姨不让她丈夫这么早就出去,最起码将家里的香菇整顿好了再出去。可是,来的人是林阿姨丈夫的工友,又是同村人,总得给点面子,帮忙也得去,再说,这个时间里,去做几天就完了,也算是顺便在家门口赚点钱,补贴家用,现在整顿香菇还不是很急。于是他就去了,第三天,他就在操作电动机时不幸触电身亡。消息传来,当时林阿姨就晕倒了,两个女儿也哭得十分伤心。这一切来得是那样突然,邻居、亲戚们只好劝她节哀顺变,还纷纷送来钱物以示对她和两个女儿的支持和关心。在大家的帮助下,办好了丈夫的丧事,她便开始想到要打官司了,工程负责人只给了5000块钱算是对这个不幸表示同情,可她不服,要告状,她总是认为工程方应该为此事负责。然而事情进展并非想象的那样,工程负责人买通了法庭、派出所,同时又派出了好几个同村的人来劝她认了这个事实,免得再生麻烦。她正是哀伤时候,无法静心判断形势了,但她相信法律会给她一个公道。二月中旬,派出所法庭都拿出了意见,这是意外事故,况且她丈夫也是操作电机不当,责成工程负责人再补偿她3000元。这个时候,时间也冲淡了人们的震惊心理,许多亲戚也来劝她算了“你只身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你又没有关系,再说了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还要在这里过下去啊”。

        也许没有了她选择的空间了,两个孩子的学校都在催家长交学费了。她也渐渐地回过神来,开始将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孩子们身上。“么法律啊,他们请客吃饭后就什么都定下来了,这事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已晚了。两个娃要上学,要钱,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你说,我们又没钱又没势,连个当官的亲戚都没有,我找谁啊?你也知道,他们都劝我不折腾了,这个生活还得过下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法律,还曾经是一个希望,一个正义的希望,此时已经化为泡影。她感叹关系是多么重要,虽然有时候又是很可恶。村里的人,大家时常见面,总不能闹得太僵,以后会更加孤立了。林阿姨想明白了这些道理,便逐渐振作起来,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培养两个女儿身上。

    她原本以为可以依靠现有的一些田地,在加上香菇的收入,是可以慢慢转变家里的境况的。田里农活可以自己做一些,亲戚们帮忙做一些,时间紧的话也可以请一些人帮忙;香菇生产中繁重的活则只有出钱请人做了,平常维持香菇生产的基本活倒可以自己干下来,虽然非常的累,但还是可以忍受,因为在学校上学的两个女儿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目的,她不想让他们受苦。可是,生活总是难归平静。在林阿姨的丈夫去世后,丈夫的哥哥弟弟开始借各种理由来侵占她们现在的山林。前面已经说过,香菇生产成为了这里的支柱经济,种田种地只能保证温饱,要想满足孩子们上学的费用,为家里赚得一些零花钱以备诸如“赶情[1]”等不时之需,就必须依靠种植香菇,而香菇要想维持并扩大规模,林木资源是必不可少的,在外地买成本高,在本地山上采伐则只需要缴纳很少的山本钱就可以了。小农生产者只要不是不得已,他们都会在自己山上开采的,但是时间长了,树木生长周期没有跟上,栎树松树等越来越少了,他们只好另寻出路。林阿姨的丈夫走了以后,他的哥哥弟弟为了扩大自己家香菇生产的规模,便借各种理由明着暗着砍伐了她们家山上的大片树木,林阿姨骂上一通,就再也没有办法了。丈夫去世的那些日子她已经深深体会到了法律在农村是不管什么用的,关系很有用,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每每想到丈夫在世的时候曾经还救过其中一个哥哥的性命,而如今这个哥哥却带头明目张胆地砍他们家的树,就不禁感叹人世可悲:“你说农村几难过啊!。曾经的亲兄弟,在兄弟去世后对遗孀不但不照顾反而为了自己获得更多利益而蛮横相待,这在这个村庄中已经不是第一例了。也许正是这不是第一个,他才敢如此大胆,因为伦理的约束已经由别人首先打破了,金钱异化了亲情关系,同时也成了整体现象。这也让我想到了费孝通所说的“差序格局”,林阿姨本来在她的格局中是个中心,但是现在,离她最近的关系圈出现了破裂,这对处于中心的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也许这也是促使林阿姨后来离开这个村庄的原因之一。

        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林阿姨自言自语说老天爷在咒骂我们啊,要这样安排!”一天一个算命瞎子说要她的女儿认个有钱的干爹,运气就会好转。当时她觉得不太现实,可是这事传开后,还真有个人愿意收她两个女孩儿做干女儿。那人姓刘,是镇里水利所的干部。他之所以愿意收她们为干女儿,一方面是同情,另一方面是自己的儿子整日瞎混伤透了他和她母亲的心。打这以后,两个女儿的生活也逐渐地有了一些好转,林阿姨很感激,她也轻松了一些。林阿姨说这也是命。终于在2006年,大女儿考到武汉的一所大学,她松了一口气。生活依旧是那样不停劳作,不管苦与累,因为小女儿上高中,她不能松懈。

     

    二、城市的工作

        2007年夏天,林阿姨得到了一个离开家乡进城的机会,她觉得已经受够了在农村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带来的苦闷和心酸,她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到外面做事,即便是暂时的离开也好。2007年夏天,大女儿雪莲在《楚天都市报》上看到了一所大学招食堂工人的广告,在询问林阿姨后便为她报了名,然后一路为她办理各种手续,直到入住职工宿舍为止。雪莲是个很好强的人,有点困难是不会随便的找人帮忙的,她知道这个学校有熟悉的同学,但是在安顿好母亲之前她都没有和同学联系,也怕麻烦人家。林阿姨一开始来什么都不习惯,语言有问题,对于已到中年的人来说学习普通话十分困难。业务不熟悉,只得先干些简单粗重的活,同时还担心还托付在亲戚家的小女儿。经过几个月的适应和练习,林阿姨从一开始洗菜、切菜,到后来在窗口打菜,慢慢的熟悉了各项工作的流程。工资也从一开始的600元涨到800元,有时候还能够获得一些奖励,最高达到了891元,那个月她工作了27天。

        林阿姨在早上6点10分开始食堂的工作,到中午13点30分回到宿舍休息,下午则是16点上班,19点15分回宿舍。每天就是这样不停地忙碌,除了十一和过年放假外就基本上没有其他假期了。吃住也是在食堂里,一般是在学生吃完了后工人们就吃剩下的一些菜。有的工人很聪明”,怕没有好吃的了,便会在一开始就给自己打好饭。学校后勤集团会派出一些检查人员不时到食堂检查工人的工作,有的人因为被抓过几次后便被辞退,所以食堂工人更换比较频繁,基本上每个月都会有新人来也都会走一些人。离开食堂的人可能是被辞退的,也可能是嫌报酬太低而自己离开的,更多的则是在找到新的工作岗位后离开的。因此食堂也为这些想在城市找个工作的人提供了一个暂时的生活处所,就像一个中转站,但是更多的人还是留下来了,原因是在学校这样的地方工作,虽然报酬可能会不高,但是从来没有出现拖欠工资的情况。林阿姨很清楚一点,到了这个年纪,她已经不想再不停地“打拼”或者过不稳定不能静心的生活了,所以她在食堂工作很认真,还经常得到检察人员的表扬。

        林阿姨对学校的学生整体上感觉还是挺好的,但还是碰到了一些很难决定的问题,这让她的思想斗争了许久。曾经有个漂亮的女孩子,经常在她所在的窗口打菜,时间长了,林阿姨对她的印象也深了,虽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有一次那个女同学没有带饭卡,阿姨还是给她打了,后来她在下一次吃饭的时候就补上了。第二次她没有带饭卡的时候,阿姨也还是给她打了饭菜,可是也许是忘了,她始终没有补上。后来她再次说自己没有带饭卡,希望阿姨能给她打一份饭菜。这个时候林阿姨就不知道怎样好了,按照农村生活的思维方式,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农村人从来都不会吝啬一顿饭菜的,然而现在是在大学食堂,食堂有食堂的规章制度,这让她感到难以决断,她想也许这个同学的确是没有带卡或者说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但是她又是食堂工人,食堂的所有财产都不是自己的。那时刚好食堂的主管来视察,她就去请示这个怎么办,主管回答很坚决,没刷卡怎么能给她打饭?!她回绝了那个女同学,看着那个同学慢慢离开,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这也是林阿姨第一次深刻体会城乡行为方式的差别。还有一些事情让她不解,比如那些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的男生女生,阿姨看到这些,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些学生啊,搂搂抱抱的,好不好!不害羞啊!”她对这样的事情印象深刻,提醒我们别这样,同时对自己的女儿也是要求很严格。或许时间久了,她还是会转变观念的吧。

        林阿姨的宿舍在食堂附近的一座很老的房子里。里面住着的全部是食堂女工,门口还挂着女工宿舍,男士止步”的提示牌。我进去的时候,是林阿姨和看门人打好了招呼的。宿舍在一楼,进门后是一个小间,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可以收到中央一台和湖北电视台;墙上挂了一排毛巾,桌子上是一些洗漱用品,还有一张两层的学生床,上面放了很多包裹。墙上没有贴瓷砖也没有仿磁,地面黑乎乎的。小间后面是个大间,和一般学生宿舍一样大小,住了四个人,所有床的上层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里面显得很凌乱,墙上有个小窗子透出一线光进来。床之间的夹缝中便是放着他们的洗漱用品。我仔细看了看,很少有一些护肤护发之类的化妆品,只有一些基本的香皂、洗发水什么的。还有一个小电饭煲,以备有时候没有在食堂吃上饭而用。林阿姨指着上面放的袋子解释说,那些都是以很便宜的价格向大四的学生买的棉絮之类的物品,有些还是学生直接送的。对于很多学生都把这些东西扔了,林阿姨感到可惜,太可惜了!

        女工们平常的娱乐便是看看电视、织毛衣。林阿姨来到这个学校已经一年多了,却只到过东校区一次,还没有完整的逛过整个学校。所以对学校很不了解,以至于活动的范围就是食堂和宿舍这个小小的圈子。平常在休息的时候,就是看看电视,然后是织毛衣,其他女工差不多,有的则是不停地绣鞋垫。电视他们也很少看懂,除了电视剧他们会很热心的看外,其他的电视节目,特别是新闻,就让电视在那里开着,但是基本上没有人看,他们不喜欢太安静了。一次,当问她对十七大关于农村土地的政策的看法时,她摇摇头说那是文化人的事,我们不懂!林阿姨的在家乡还有的一点儿的田地和山林都已经交给亲戚经营了,条件是给母女三人提供一定量的粮食。林阿姨现在的工作主要是为两个女儿筹集生活费。她已经越来越远离农村的生活了,现在都有一年多了,她不后悔自己离开农村来城里打工,也想过有机会就回去,但那里发生了太多的伤心事,她在等待孩子们上完大学找个好工作,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可以稍微歇息了。对于农村的事情她也越来越不关心了,关心的就是现在的工作,能不能涨工资?发奖金?虽然根在乡里,但是这里的生活没有那么多的人情困境,没有那么多的纠结,她只关心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在城里,一切似乎简单了许多。

     

    三、“你们学校,她们学校”

        林阿姨到学校工作已经一年多了。但她依然不是很了解她工作的这个学校,比如校长是谁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倒是与工作相关的后勤的领导的名字她都熟记于心。工作在食堂,生活也在食堂周围,这是学校地理位置上的中心地带,可是她没有到学校各处逛逛,惟一一次是想去集贸市场买东西,却因为怕迷路而只好在附近的超市里买。多次交谈中,她总是不经意间说“你们学校”。这个学校在她看来依然是“你们学校”,自己是学校食堂的工人却不是学校的一份子。而在宿舍当管理员的阿姨则张口闭口都会说“我们学校”。也许时间长了,她们也会慢慢了解这个学校并逐渐改称“我们学校”。雪莲在武汉一所不特别好的大学上学,学习十分努力。林阿姨常常这样对比:“你们学校多好!她们学校我去过,太小了,很破。”女儿的学校是“她们学校”,自己工作的学校则是“你们学校”,倒是我总是说“我们学校”。和林阿姨同住一屋的人也都这么说,基本上没有说自己是学校的人的。很多人刚来,很多人有极有可能马上就会离开。即便是工作了很久的人,因为他们只是在这里工作——打工——赚得自己的工钱,他们依然是“局外人”,至少她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同时,“你们”与“她们”也是一个心理边界,这种心理边界不是显性的外力强加的,而是农村与城市文化性的差异在心理上的反映,这个边界在一开始的环境转换中还没有能够适应和消除,即便她能够很快的适应新的环境。

        离开了农村生活,却没有融入到这个城市这个学校中来,这不能简单地说是适应能力差的问题。农村有她的根——那里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那里还有许多有血缘姻缘关系的人,还有自己的田地、山林,还有老房子、丈夫的坟,那些沟沟坎坎……这些零零碎碎的意象却构成了她生活的基本根基,虽然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们身上,可是仍然摆脱不了家乡的影子。林阿姨说:“我经常做梦梦到了雪莲的爸爸在老屋等我们,可是回去一次,那破败的样子又让人伤心……”为了不伤心而选择离开那个山村,可是又不能完全忘记,这也许是一部分漂泊在城里的打工者的心态。林阿姨之所以总是说“你们学校”、“她们学校”而没有“我们学校”,一方面可能是没有了解并适应这个学校,更多的则是无法抛弃那份对家乡的思念,她始终是那里的人。也许她的女儿可以摆脱这个宿命,但是她不能。置于城市和乡村之间,生活的根在农村,而工作在城市,她希望能够在农村好好生活,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在城里好好生活。林阿姨时常感叹城市工作之累,倘若是丈夫还在,即便是在农村,肯定还是不一样,林阿姨说丈夫走后的生活:“差一个人很累……”。

        雪莲现在已经开始为工作准备了,她找了个学校专门学习电脑——基本每个学生都会在大学期间买电脑,而她为了省钱却没有;雪兰则考入了湖北另一所师范学校。林阿姨工作时多了一份欣慰,也更加卖力,也许她的目标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

    那个下午,当我离开女工宿舍的时候,天气正阴冷。林阿姨一定要往我的车篮子里塞几个鸡蛋和包子,还有专门为我的探访而买的烤肉串,要我带回宿舍吃,这些令我十分感激。她还嘱咐我有时间常去探望,她说找个说家乡话的人说说话太难了,听到家乡话就想到了老家,可又不能立马回去,但总感觉自己在外边不是长久的办法。

    (2008年11月15日初稿  2009年2月21日定稿)

     



    [1] 方言,指带钱或者礼物去参加亲戚朋友或者村民的丧嫁等宴会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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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责任编辑: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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