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下之村,观上之观

    ——海南会文镇上旗村调查散记

                 

      引子 

      上旗村位于文昌市会文镇北部,是隶属于沙港村下的一个自然村。全村共有155户,730人。该村在建设文明生态村的过程中共筹集资金179万元人民币,其中政府投入74万元,村内海外侨胞共捐款42万元,村民自筹63万元,群众自愿投劳4500个劳动工作日,筹集资金先后投入铺设水泥硬化进村道路2000、环村道2800、硬化入户小道21条共350;种植花草、架设路灯和兴建了文化室、灯光球场、文娱台等,这里已经成为会文镇文明生态片区东部创建的中心村。200931921日,我们调查组一行八人,采取了走访的形式,对其各方面情况进行了相关调查。

     

    一、以文化人,以人昌文

        我想这就是对“文昌”这个地名最好的解释吧。不论古今,文昌的教育水平在整个海南省都是名列前茅的,而教育的风气也弥漫在下面的乡村里。以上旗村为例,我所走访的一位村民给出了一个很经典的语句:“白金黄金不如‘黑金’”。这里的“黑金”指的是书本上的黑体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当地人对教育的重视,以教育生财,以教育立本。千万两黄金都有吃完的一天,唯有文化,才能使一个人彻底摆脱贫穷的困扰。村民们普遍支持自己的子女走读书的路子,也与这里的能人辈出有关。对于村子里中考能考上文昌中学的学生和其教师,村委以前是各给予500元的奖励,现在已经准备追加到1000元。村里有小学,是海外的华侨们捐钱建的,教学楼是两层楼的平房,分六个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个十多人组成的班。学校有两台电脑,供教师们使用。由于外来学生的增多,教师和学生在学校里都流行说普通话,只有低年级教师的怕学生听不懂才偶尔用海南话教学。学生在放学后普遍待在家里看书和看电视,因为同龄的玩伴少,经常是二三年级的学生跟着五六年级的一起玩。我们在究其原因认为一方面可能是由于计划生育,使得本地孩子的出生数量大大减少;另一方面也由于人均生活水平的提高,村民们更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往镇上条件相对较好的小学就读。小学共有十二个校董,上旗村占三个,是通过选举产生的。主要是由村里热心且有一定威望的长者担任。校董不仅要规划学校的日常开销问题还要在学校困难的时候负责向村民筹集资金帮学校度过难关。

        相对于村里的学生,村民在文化传统上的保留似乎更耐人寻味一点。我们从村口进来,横亘在文娱台旁的就有一块大碑,上书“沙港村上旗筹建屈原庙捐款芳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以及相应的捐款数目。这样的芳名录在村子里更是屡见不鲜,大到集资修路,小到公厕电费,都蘸着墨汁整整齐齐地写在各自的红榜上,捐款的金额大小不等。听一位村民说不光是上旗如此,整个沙港村皆有此习惯,正所谓是“蛇留皮,人留名”,早期的留名仅限于海外华侨在村里捐了款留名纪念,后来逐渐演变成当地村民自己对“名”的渴求,只要一有机会大家都踊跃捐款,让自己的名字印在在建设项目旁的红榜上。留个名,不但显示自己不为人后,为家乡的建设做出过贡献外,名字后的捐款金额也成了饭后的谈资。今年谁赚了钱,那么谁会主动多出一点,赚得少了,少出一点也没关系。“就算不出也没有人会骂你,但是人是有祖宗的”。——不光是祖宗,子孙后代都会为祖先在村里的留名而感到光荣。村里在财务上也颇为透明,我们所看到的红榜上有的精确到分,以祭祖来说,就算买支毛笔和胶布都会很明细地记录在案。当然对村里工程的监管上也很严格,村里会专门选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当监工,确保工程质量。

        村民们的思想也开放的很快,对于外来的事物也比较容易接纳,这很大程度上是有赖于华侨的影响。华侨多了,村民们接触外界的机会就多了,视野自然也就开阔了。我们在村子里遇见一个从香港回来的阿婆,今年已经88岁了,还主动用粤语跟我们打招呼。在村子里也有不少的外来民工,在这里挖引水沟和修风水塘等,在问及当地人是否排外时这些民工纷纷笑着摇头,说这里的“人心好”,当地的村官对他们也很不错,并表示愿意来这里干活。村里的路也是干干净净的,我开始以为是村里雇人打扫的,在走访的过程中才发现原来是村民自己按家分段打扫的。只有在广场一带才是由附近开小卖部的人负责,过年了村里会封个红包给他。在婚嫁观念上,无论是外来媳妇本地郎或者本地媳妇外地郎都没有关系,但如果女儿都嫁去外地,父母也会跟随着其中一个女儿走,只是偶尔才会回村里看看。在生育观念上,村民普遍还是看重男孩,因为只有男孩才能写进族谱的,但是如果两胎生的皆为女孩,村民一般也不会再生,因为“生多了也养不活”。

     

    二、各奉其祖,屈原为尊

        村子里有两大家族,分别是陈家和林家。陈家在近代共出了四位国民党的将军:陈策、陈武、陈籍、陈哲。在村子里我特别到陈策的故居参观了一下:它是位于村里西边一座两进隔庭院式房屋,宅子占地约400平方米,在正门的侧墙上就挂着陈策将军的遗像、生平简介及授予的勋章,内屋中堂上悬挂着孙中山赠给陈策将军被刻成檀木金匾的墨宝:“同登寿域”。陈家的祠堂修建于1990年,地方比较偏僻,而且没有水泥路通往。陈家的祭祖日期是每年的正月初十,由本村的陈家各户轮流主持,散落在外的陈家人只会在有空的时候才回来。祭祀的经费是来自于陈家海外华侨的捐款,每年从中抽出一部分,余下的来年再用。在祭祀场面上陈家比较节省,各家在祭祀完后就各自散了,祭祀的食品由当值的人带回去自家吃完。

        相比陈家的祠堂,林家的祠堂晚了两年才修,但明显气派多了。从村口进来跃然于眼帘的就是林家的祠堂,外屋的墙上挂着林家的家谱,内屋则供奉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让我们惊讶的是当时林家祠堂里面住了两个外地民工,而这两个外地民工居然是来修陈家风水塘的。按我们外人来看这是无法理解的,像祖庙这种神圣的地方为何会允许外地民工在这里居住?而且这两个民工还是去给其他家族施工的。随后在走访的一位陈家阿伯听取了我们的疑惑后表示村里对这种事不太在意,说以前也只有像戏班的戏子这种地位低的人才会住进祖庙的,一般人你送给他住他还不住呢!而且陈、林两家彼此间也互相交好,没什么所谓的。听到这里我不禁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祖先对于村民来说究竟象征着什么?神权已经淡然了,剩下的可能也只是代复一代的习惯。知道每年要祭祖,却不知道为何而祭祖。另一个与此有关的信息是村民们皆喜红(事)厌白(事),对于死人的忌讳是相当大的,一般人平日里进祠堂都带着三分恐惧,只要村委会从中协调一下,住几个外地民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林家的祭祖日期是每年的正月十一日,比陈家晚一天。这一天很多林家散落在外地的族人包括港澳台以及海外华侨都要纷纷赶回村子里,祭祀的资金是由全体林家人共同集资,由林家的几个辈分高的长辈主持,祭祀完后所有到场的林家人会聚集在一起入席就餐,场面十分热闹。

        虽然两家祖先各有不同,但是在对屈原的供奉上是一致的。文化室后面所看到的上旗庙里就供奉着屈原,香火很旺。对于拜屈原的由来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就是:大概在明朝的时候,这个村子里的“村主公”在海边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屈原的小雕塑,于是每天他在田里干活的时候都要拜一拜这个小雕塑,祈祷风调雨顺,而其后人也纷纷效仿,从此拜屈原就这么流传下来。每年的端午就是村子里的“公期”,村民们在农历五月初一会租借四条大的龙舟回来抬着屈原的雕塑去海里浸水,村民们称之为“洗身”,意思是将屈原的魂魄从水里请回来。初二和初三会抬着屈原的雕塑从村子里到镇上“游神”,初四和初五则是请戏班来村里唱海南戏。村里从初五晚上五点开始摆酒,请全村的人来吃。而村民在吃完后也会自觉封个红包给村里,而红包里的钱最少的也是本着“不让村里亏本”的态度给的。

        村民们的信仰里除了一拜屈原二拜祖先外,还有三拜村主公四拜土地,所谓“村主公”是指最早到这里的一个人,其姓名早已失传。这两个的祭拜规模比起前两个来自然是远远不如,对于他们祭拜方式是村民自发的到其神龛前供奉祭品和膜拜,不会形成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村的大规模祭典。

     

    三、重商轻农,业渔者众

        东临南海,既有海滩涂又有坡地,形成了上旗村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据统计,村里有水旱田面积680亩,坡地面积2100亩,海滩涂养殖面积480亩,2007年村里农民年人均纯收入4850元。村民们靠海吃海,家家户户都有自家的鱼塘,用以养殖海产品为生。养殖的种类以前主要是对虾,现在则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对石斑鱼和鲍鱼的养殖,以及扩大鱼苗对外市场的销售。村里对应渔业的相关产业是渔民自己养殖鱼虫,这是一种喂给鱼吃的饲料,因为在水中行动很象跳蚤的行动,所以人们又叫它水蚤。对于鱼虫的养殖主要的养料是用罗非鱼,这种鱼是在临村从深海捕鱼的渔民手里买来的,据说价格极低,只要大概6角钱一斤。渔民的作息时间是不固定的,基本上都是随着潮汐和海流的影响而产生变动,而这么做是为了适应鱼儿的作息时间而进行捕捞。有的时候可能半夜十二点就忙完了,有的时候甚至要忙到凌晨三四点。

        村里的商业也颇成气候。一些能人已经在村里开办了企业和工厂,据我所了解,村里有彩印厂、食品厂、佛珠厂、化工厂和椰垫厂等9家企业。其中佛珠厂产品主要销往广东、香港和日本,其余的皆为销往省内市场。厂里的工人大部分来自外地,一般以陵水和三亚居多。村里的青年也有出外务工的,一般是以广东和上海为首选,其它地方就相对少一些。留在本村帮工的一般来说以中年妇女居多,这些人由于自己不懂养鱼的技术,再加上前两年经济危机导致鱼市行情不好,所以将自家的鱼塘给卖掉了。在所得的钱用完之后又因为其家庭束缚无法外出打工,所以只能靠着在本村给人帮工讨生活。

        相对于渔业和商业而言,农业在村子经济里的比重就占的轻多了。耕地不是没有,但大部分荒在那里无人耕种,只有少量的耕地上种植了花生和蔬菜。而这些一般也只是自己家吃,并不外销。对于这种现象我们并不感到吃惊,村里既然有更赚钱的行业,那么民生之本的耕地无人问津也是当然的。

        对于丧失劳动力的贫困户,村里也统一办理了低保,最低每月生活保障是150元,由省财政统一支付,村里不再给予其它补贴,但是低保户在遇到疾病或生活上的困难时,村长会召集村民捐款对其进行帮助。——这并不是国家的硬性规定,而纯粹是一个村庄自发的捐助。大而言之,这种捐助弥补了国家资金上的不足;小而言之,这种捐助有利于村庄内的团结。

     

    四、以闲为乐,佐以茶趣

        海南人的休闲在全国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休闲在村民的生活中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性。村民都习惯喝茶,早上喝,下午喝,晚上有空了也照样来一壶。不仅老年人如此,年轻人也是如此。茶有两种喝法,一种是在家里喝,这种大多是沏功夫茶,自斟自饮。这种喝茶的工序很讲究,共有烫壶、置茶、温杯、高冲、低泡等九个步骤。另一种是在镇上的茶馆里喝,三五个朋友相拥而入,叫上一壶老爸茶。茶叶是低档的,有时候甚至就是在倒好水的茶壶里扔进几个绿茶的茶包,但是村民不在乎这些,到这里喝茶本来讲究的就是一个气氛。茶泡好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天南海北,生意生产,无话不谈,也无所不谈。但是话题焦点最多的,莫过于研究本期的彩票中奖号码了。我在当地听一个村民谈到他们村几乎有80%的人都买彩票,其中中奖金额最高的一个人居然高达三百多万(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我想这也许就是彩票在当地蔚然成风的最大诱因吧。

        麻将在村民之中也是娱乐项目之一。空闲的时候四个人凑成一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管白天黑夜的就搓了起来,输赢之间钱的数目也不算多,最主要是能消磨时间。海南戏作为一种地方特色历来受到村民的欢迎,一般村里只有到“公期”的时候才会请戏班来村里唱,平常主要是去镇上买票看,票价大概10元一张,看过了戏子在台上的悲欢离合后,大家在回村的路上免不了又要唏嘘一番。

        除了以上所述项目之外,排球也是村民热衷的项目,并且在年轻人中尤为盛行。文昌整个地区的中学排球队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村民们吃了晚饭,两队人马赤着上身在球场上冲杀一场,胜负不是关键,大家在运动的过程中感情很自然的就融合在了一起。

        下面是一位村民一天的生活清单:早上6点钟起床,开始打扫家门前的路段;打扫完后携老伴去镇上喝茶吃早餐,9点半回来开始准备午饭;中午12点准时看午间新闻,看到下午1点钟开始午睡;睡到下午2点半钟的样子起床,如果适逢周二和周四就骑着摩托车去镇上茶馆和老年朋友一起研究彩票,其它时间则去看鱼塘;下午6点开始吃晚饭,晚上7点到9点看电视;9点半后继续在家研究彩票,如果号码看着顺眼研究的时间就会长些,相反如果看着碍眼觉得看不下去就会早早睡觉。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当地村民的生活还是相当悠闲的,少了都市的喧嚣和压力,在静谧的乡村中享受着生活的平淡。

        村民们普遍爱吃宵夜,这固然跟渔民晚上还要干活有关,不吃饱了肚子就没有力气捕鱼,也代表了海南地方休闲文化的一种特色。宵夜的样式很丰富,除了茶之外,有烧烤、有粥、有面条、还有甜点和咖啡。

     

    结束语

    虽然我在上面用了四个部分来阐述这个村庄,但是我们对于这个村里的真正的了解其实并不深入。例如以陈家在陈策祖屋门前修风水塘为例,林家也表示“如果你们资金不够,我们可以帮你出”。在村里,自古以来就有“陈家官吏,林家地主”的说法,这说明两家在某种程度上是共荣共辱的。但是两个家族又在暗地里较劲,陈家以祭祖日期和祖庙修建在林家之前而自豪,林家却以自家的祖庙气派和人丁的兴旺为荣。两家在对祖先的祭典上表现也很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陈家力求节俭,林家力求排场,这颇让人感觉林家在显示自家的富有。再例如我们在参观林家的房屋布局时,发现房屋与房屋之间每一条道都是整齐划一的,笔直的从高到低,唯有最后一处的房屋的院墙有些倾斜,这样也造成了这条道路的倾斜。林家的阿叔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很气愤,说屋主强行改变了林家的风水结果导致其家人出了意外云云。我在倾听的同时忽然想到:家族对于个人来说究竟有多大的约束力?也就是说家族除了道德上的软约束力之外有没有人事上的硬性约束条款?如果没有,这会不会是一个家族衍生过程中的一个重大缺陷?对于这些现象,我们暂时还无法解释,因为在触及这个村子灵魂的时候,村民们总在刻意回避着一些问题。也许对他们而言,开放只是表层的,村庄放开了,物质放开了,但是精神层面却总是残留着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轻易撼动不了,也轻易触及不了。两大家族在村子里的影响力也是不可小觑的,从直观上来说,家族的文化左右着其他村民的思维,比如说重男轻女,因为在家族的定义中,要构成家族,第一必须是一个男性祖先的子孙,从男系计算的血缘关系清楚。虽然上旗村的家族的势力在当下已经渐渐衰败,但是也许只有到真正瓦解的那天,才是村庄精神上完全放开的时候。

     

  • 责任编辑: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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