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是无息贷款吗?
龚为刚
在辽宁农村调研经常听村民讲,现在的人情就是亲戚朋友之间的“无息贷款”,这个说法很有趣。不过又感觉不对劲,如果说人情是“无息贷款”的话,为什么村民反映现在“礼花一放,全村害怕”呢?为什么很多村民希望政府能够出台规定取消“无息贷款”呢?
首先,人情不是“无息贷款”。因为“你这次收了别人的人情,下次人家办酒席的时候你就得返还回去”,用不了2-3年,这次你收的人情基本上都返回去了,这次你收得越多,下次可能你要返还的越多,结果就是在这场游戏中大伙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不过问题的关键在办酒席中所花费的费用。这个费用一方面包括买菜的费用、厨师的工资、支付给待客的工资以及一些其他的相关费用,随着近几年物价水平的上涨,这笔费用在本地颇高;另一方面是因为酒席普遍比较丰盛,一般一桌酒席的花费在100-200之间,而一次大预备一般在60-80桌左右。这样在本地办一次酒席的费用普遍在1万以上。而一般的家庭收礼在2-3万之间,用2-3万的礼金收入减去1万多的酒席费用很明显不能全部还清所欠下的人情债。
这样看来“人情是无息贷款”不成立,其实这个“利息”比银行借款利息还高,办酒席的费用就构成了村民通过人情互相借款的交易成本。这个交易成本极大,该自然村400多户,一年就有60多次酒席,一次酒席花费1万多,60次就是60多万,而平均一户办酒席的人家能够借2-3万,很明显不划算。很多村民反映,每年要将一半以上的收入用于“赶人情”,这是一个很大的负担,很多村民希望政府能够出台有关规定取消这“人情债”。
调查发现,农民在人情问题上明显存在矛盾:一方面是人情在乡村如火如荼地举办,另一方面是村民不堪重负并希望取消人情;一方面反映人情负担很重,另一方面是认为取消不了,即便政府出台相关规定也很难。村民在人情上的这种矛盾心态与人情在乡土社会的功能以及当前农村金融有效供给不足有关。
调查发现,人情有“资金募集”的功能,而且往往是在村民生命历程中经历重大事件时进行,这时农民往往手头资金不够用,人情能有效缓解经济压力,然后以细水长流的方式将返还。这很类似于先向银行借一笔贷款,然后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还款。比如说建房子,现在村里建一栋房子可能要10多万,一般的家庭可能会欠下几万块钱的债务,这个时候还债要紧,收上来的人情钱就可以缓解一下这个债务。也就是说,人情是一种乡土智慧,是对广泛存在于“熟人社会”信用关系的一种合理运用。不过随着市场化对乡土社会的冲击,人情这种“无息贷款”因成本越来越高而难以维系。
问题的另一面是当前农村金融的有效供给不足。很多农民在应对婚丧嫁娶以及突发事件时候往往资金不足,所以“高利贷”就大行其道,而很多农民借不起这个“高利贷”,在当前要解决农民在重大生活事件上资金难问题,这就是乡村金融的发展问题。只有符合乡土社会特征、实现商业可持续的小额贷款满足了农村金融需求之后,通过传统人情实现的这种高成本的“融资”方式才可能退出历史舞台,并真正大幅度减轻农民负担,提高农民净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