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31日晚上,华中科技大学三农研究读书会举行第三届本硕论坛,论坛主题是经典社会学家埃米尔·涂尔干的社会思想。是日晚上,正赶上大风降温,天气很冷,但是中心会议室座无虚席,本科和研究生各年级共30多人参加了此次论坛。论坛参照硕博论坛的组织形式,分三节,各节安排一位主持人和三位主讲人,围绕一个主题演讲10分钟,然后是自由讨论时间,只不过本硕论坛讨论的是经典著作和思想,而硕博论坛是调查成果交流,我认为这两者在不同的阶段,又可以互相补充。硕博论坛已经进行了15次之多,本硕论坛的传统也应该保持下去,一学期两次,因为集体的发言和讨论对理解一位经典思想家和他们的著作有诸多裨益。
一、
第一节主题是方法论及其实践,由夏柱智主持。研究生一年级的孙新华开始发言,他的题目是“涂尔干的理论逻辑”,他认为要理解涂尔干就要知道涂尔干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为什么要做,就是What、How、Why,孙由此总结涂尔干主要的理论功绩和方法论贡献,并指出涂尔干面临的时代背景是前工业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过程中出现的社会团结削弱和秩序紊乱,因为涂尔干的理论关怀在于如何解决19年纪末的社会危机。孙认为涂尔干的社会学的方法论为实证科学奠定了基础,而孔德、斯宾塞等提出实证思想而未付诸实践。孙的发言首先总括了涂尔干社会思想的全貌,为理解涂尔干提供了一个框架。
接下来是研二的贾林州发言,他着重讨论了涂尔干的《自杀论》,他认为《自杀论》实践其方法论的一部著作,该著作“以小见大,承接了社会分工的研究”。他认为自杀作为一种自杀现象才值得研究,非社会因素不能构成自杀的根源,他举出天主教与新教的例子,证明了宗教式的集体生活有利于抑制自杀。贾从方法论从发,认为《自杀论》是社会学计量方法的应用;受类型学研究启发,认为我们不能穷尽所有的现象,只能根据局部的现象进行有限的归类;受韦伯方法论启发,认为韦多因多果论特别适应对社会现象的研究。
研二余练对社会学方法论进行了讲解,首先她引出哈贝马斯对社会理论的归类,分别是理解的、实证的和批判的,对应着实践的、认识的和解放的旨趣。她认为涂尔干的方法论是其贡献中很突出的,如吉登斯就认为涂尔干创建了工业资本主义理论范式。他从其方法论准则中举出几个点,如社会事实的概念和“物”的准则,提出了社会学特有的研究对象,从而把社会学与心理学、哲学进行了分离。
讨论环节中,研一的冯小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涂尔干理论中是否有预先假设,其理论果真如其所说做到了“价值中立”?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很大讨论,倒是关于解释自杀的社会原因之下是否有“情感支持网络”这一问题引起了争论,冯小认为不管是战争还是社会危机,导致自杀的原因最终是个人的情感支持网络崩溃。研二邢成举首先解释说涂尔干讨论自杀的社会学是要确立社会学学科,实证主义理论流派就是假设-检验的传统,因此预先假设是实证主义方法论的题中之义。大三的余荣煌则认为,不管是从那个角度,自杀归根结底是个人心理变化,最后落脚点在于个人行动。大四的阳云云说,涂尔干是因为一个朋友的自杀去研究自杀现象的,《自杀论》成功的原因是它开辟实证主义方法的研究传统,自杀〔率〕作为一种社会事实,它反映的是社会表象(社会结构及其变动的外在的可被观察的标志),之后研一的曾红萍、研二的袁明宝都把自杀率与社会或者社会整合联系起来解释,曾认为社会整合程度的高低与自杀率密切相关,袁认为涂尔干是通过自杀率来表象社会,针对冯提出的“个人情感网络”,他认为这也是“非个人”的社会事实。
二、
第二节主题是社会分工和秩序,由刘锐主持。阳云云首先发言,她是从《社会分工论》看涂尔干的现代化思想。她说之所以不用现代性,是认为“现代性”更多是一个结果的概念,而“现代化”是一个过程的概念,涂尔干着重的是一个社会转型的过程。阳云云较为详细地总结了涂尔干的社会分工思想:对应压制性法律和恢复性法律的团结方式是机械团结和有机团结,机械团结的社会中,集体意识非常强烈,个体是集体的附属品,而由社会密度和容量所导致的分工社会中,个体被解放出来,同时又相互依赖,但是在一个快速的转型期里失范(社会秩序缺乏规范调节)是必然的,而涂尔干必然要提出重建道德——道德、法律和宗教都是社会规范的类型,而道德在涂尔干那里是最为基础性的,法律宗教都是建立于道德之上,从而与经济决定论分道扬镳。阳分析到,涂尔干在国家和个体之间找出了一个中间群体,那就是职业群体(法人团体),在现代的分工社会,唯有职业群体才有担当重建道德的可能。
冯小讨论的是涂尔干的分工思想,并比较了众多思想家的分工思想。冯小认为从机械团结向有机团结的过渡,是由于劳动分工的发展而实现的,是分工带来了新的团结方式,她敏锐地看出涂尔干的分工思想是“逃避冲突”的。接下来冯提出了马克思和齐美尔的分工思想,在马克思那里,劳动是人的本质,分工是人的本质和力量的异化表现,分工就是异化劳动,而齐美尔在主客观文化之间的紧张之中批判分工,即是人类制造的科学、艺术和宗教等文化无法由个体去掌握,是分工导致了这种紧张。涂尔干认为分工是社会有机团结的条件的表现,而马克思和齐美尔对分工进行了有力的批判。
研二的李祖佩解读社会分工思想,很详细,他引出另外一种关于社会团结分类:契约团结和有机团结,前者是依靠外在的契约,后者更依靠内在的规定性,涂尔干所提出的的有机团结,表征了集体意识的弱化、传统的弱化。鉴于前两位同学已经对社会分工思想进行了许多分析,他着重指出了涂尔干对反常分工的三种分类:失范的分工、强制的分工和不适当的分工。李评价涂尔干的分工思想说,涂尔干对现代社会是持乐观态度的,从机械团结到有机团结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失范是必然的。
自由讨论环节中大二的杜娇提出了一个问题,说是不是有机团结的“团结”太好了,稍微有一点震荡团结就被破坏了?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团结不涉及“好不好”的问题,涂尔干关注社会团结主要是其对社会秩序的功能贡献。刘锐回顾了法人团体的历史形态,认为在古罗马它是依附于国家的,而在涂尔干那个时代法人团体是广泛存在的,而现代社会中是什么消弭了群体?针对夏柱智提出的几个引导性的问题,冯小、贾林州认为在职业群体基础上建立道德不是乌托邦,涂尔干依据的是当时的经验;侯耀文则认为失范是必然的,这是涂尔干思想中的内在对立而表现的,失范是必然的,但是又必须要去消灭失范。研一的陈靖的问题意识就是“社会如何整合?”,涂尔干那里社会整合的单位是群体,是职业群体。夏柱智最后还提出了一个现代社会的道德问题,涂尔干以分工社会中的道德个人主义来总括现时代的道德形态,这是之后将要讨论的问题。
三、
第三节由李祖佩主持,讨论内容比较综合。大三的冯川首先发言,他要讲的是涂尔干和福柯的思想比较,从他的发言中,可以发现其阅读的细腻和富有批判性的眼光。他主要是从法律成为社会团结的外在标志来质疑涂尔干的方法论,表明涂尔干用压制性法律和恢复性法律来表征社会团结是有问题的,不过他明显偏向福柯的考古学叙述。首先他回顾了涂尔干对传统社会的解读,传统社会社会分工不发达,社会异质性不高,形成的是机械团结,集体意识强烈,犯罪就是触犯集体意识,犯罪是公众的敌人,对应的是压制性法律,集体仅仅是通过非理性的惩罚如毁灭肉体来宣泄情感。福柯那里,压制性法律被置换为君主,罪犯是君主个人的敌人,惩罚是君主权力的报复,集体只是在断头台下面张望的集体,集体被这种惩罚的恐怖所威慑,并使他们深感自己的威胁,集体处于对罪犯的同情心特别是处决不公正时容易引发骚乱,集体是“狂欢的民众”。冯川指出,集体意识在福柯这里不是倾向酷刑,而是反动的,进而他认为涂尔干的两分法是不符历史的。他进一步回顾涂尔干理论的适用范围,他认为涂尔干的理论可以适用在国家与社会交合的古希腊时期。而从罗马之后,市民阶级兴起,涂尔干的理论不再适合——每一个阶层都有自己的知识结构,国家与社会不再交合。在福柯那里,社会尽管是不同质的,但法律还是压制性的法律,进而冯川认为压制性法律不一定对应着机械团结,因而涂尔干把压制性团结作为机械团结的表征的方法论是失效的。
接下来是杜娇的发言,他读了《社会分工论》、《自杀论》和《社会学方法的准则》,她的发言可以为她的阅读做一个总结。杜从《社会分工论》中看到涂尔干研究的起点是“考察个人人格与社会团结的问题”,以及“个人为什么越变得孤单他就越依赖社会”。他从这三本书中总结道,“涂尔干试图用他对社会学的理解,力图将社会学这门科学拉到独立和正规的渠道上来。通过对其研究对象和研究方法的界定,试图将社会学与其他科学相区分。”作为大二的发言者,她阅读的认真和深度值得表扬
最后是研一夏柱智的发言,题目是“拯救理性:涂尔干的公共担当和道德关怀”,夏首先引用美国公共社会学代表人物麦克·布洛维的话“社会学在其初期渴望成为历史的天使,在现代性的碎片中寻找秩序,以拯救进步的承诺”,表明社会学在其开始就是知识分子对时代危机的反应,广而言之社会理论都是有其公共担当和道德关怀的。夏接着沿着“理性”道路,阐释涂尔干的社会学思想。理性的人类是自信的、进步的,人类以理性来发现世界和发现自身,现代理性主义由笛卡尔开创,经康德初步形成(人为自然立法),到黑格尔定于一尊。在理性主义的假设中,社会被作为完美的整体,社会本身不会发生危机,因为有自然秩序存在,危机只是由于各种反常现象引起的,这在涂尔干方法论里表现得很明显。以社会分工为例,涂尔干认为不是分工导致了秩序危机(与马克思不同),乃是失范的(各种反常的)分工导致了社会秩序混乱,总而言之是由于各种社会活动缺乏规范的调节而造成了失范。社会本来是趋向于整合的,分工带来新的团结形式,而反常的分工并未带来有机团结的完整实现。对于当时的社会危机,涂尔干开出了重建道德的药方,如何重建呢?夏指出了社会要依靠职业群体这个国家和个体的中介,单个的个体是弱小的,而现代民族国家的建立又把个人抽离于社会之外,剩下的只能是各种各样的“社会”。重建道德,是什么样的道德?现代社会的道德不再是高度同质性的道德,而是道德个人主义:分工所带来的有机团结削弱了集体意识的强度,个体的自由得以伸张,但是个体的自由的实现必须以道德的完整为前提,也就是以社会理性为前提,“真正意义的个人主义,它必须将自身印制在道德和社会制度上”,道德个人主义,表达的是群体基础的个人主义,是规范与自由的对立统一基础上的个人主义,是权力义务相统一的个人主义。
接下来是讨论环节,大四王海娟认为冯川的质疑在于社会性质与社会制度是否是同一体?夏柱智则表示,涂尔干的类型分析在相当程度上是有效的,他不否认福柯的惩罚是君主权力对违反者的报复,但是经验的多维度导致了理论不同的进路。涂尔干的社会学更加具有哲学和人类学的特点,人类学的视角引出了群体同质性社会与现代个体性社会的两分法,而福柯的方法更多的是一种质疑叙事的策略,他从微观权力的视角进入事件,从一个独特的角度观察到了法律所体现的君主意志。我们不能以一个理论家理论所依据的经验来否定另一思想家的经验,经验是丰富的,解读则是不同的。研二的李宽之前一言不发,后来概括出涂尔干理论的“一个中心,二个基本点”:一个中心就是规范,两个基本点分别是个人和社会,规范就是风俗、道德,是外部的视角(不同于韦伯理解的内部视角),个人与社会的关系表现在失范、自杀率,《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从规范的形成、失去和重建来理解规范。
第三节以后的讨论每一个同学都发了言,我择其要点列出:大二的彭婷指出涂尔干的思想渊源,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和卢梭都对涂尔干思想有直接的启发,夏柱智非常赞同这一点,他们的理性主义关怀和对契约、法和规范的分析都启发了涂尔干的思想,涂尔干在《孟德斯鸠和卢梭》中已经对这两位思想家给予了应有的地位。范文红则回应李宽说涂尔干是“好同志”,认为涂尔干是“聪明人”,上帝即使不存在,但假定上帝是存在有利于社会的运行那就姑且认为有上帝存在,针对涂尔干理论的很多不足,她认为一个理论体系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大二的卢庆新认为“今晚学到很多”,陈康说大师为什么是大师,是因为大师有菜篮子,篮子里有新鲜的(常读常新的)和全面的思想(对基础问题的讨论)。研一的李光玲听了之后则认为要加紧阅读经典,研一的杨婷说每个社会学家都是有自己的方法论和理论体系的,研一王晶总结道“今晚收获的不仅是知识,而且是鞭策,要读的书很多,现在对知识如饥似渴”,曾红萍反思说“自己平日读书缺乏思考”,研一田瑞婧表示要“好好规划自己的读书”,研一曾凡木则用三个词“可畏”、“可敬”和“可喜”来概括他的感受。
最后由桂华作总结,他从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开始,他认为大师的理论是有关怀的,他们对时代负有责任,他们思考一切最根本的问题,把捏时代的脉搏。我们则要拥有一颗坚强的心,开放的心,去理解时代,只有怀有对时代的关怀而读书,我们才能体会真,才能感受善,才能追求美!整个硕博论坛在十点半结束,我们期待本学期的第二次本硕论坛。
总结:本次本硕论坛对经典社会学家涂尔干的社会思想进行了讨论,总体来说很成功,通过4个多小时的发言和讨论,涂尔干的社会思想的基本面已经展现在我们面前。本次本硕论坛最大程度地参照了硕博论坛的组织方式,实际上这种方式提高了同学们积极参与和发言,也利于深入地系统地讨论经典思想家的理论和著作。
本次本硕论坛重点关注的是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自杀论》和《准则》,不足之处在于对涂尔干的宗教社会学思想、教育社会学思想和其知识社会学等涉猎很少,其实涂尔干的这些思想都是富有价值的和值得讨论的,也是最为深刻的。我们可以在以后本说论坛专题讨论中涉及这些丰富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