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农村报:珠三角20万租耕农的宿命
编者按 他们是一群离乡背井来到珠三角种地的农民,他们携家带口住在田间临时搭建的棚屋,他们游离于当地人的社会圈之外,每日辛勤劳作,只为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他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号——租耕农。
据不完全统计,珠三角大约有20万租耕农。金融危机的来临,让他们原本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此时,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让这群挣扎在社会低层的人陷入绝境。
我们试图通过以下这个发生在花都一户租耕农身上的悲惨故事,来反映他们的生存现状,也希望以此使更多的人去关注这个社会底层的群体。
5月4日下午,广州市花都区新华街清布村。
瘦小的刘凤英坐在菜地间的棚屋前,目光呆滞,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天就打算带他们回家去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呢?”
而她的丈夫刘付权生,在睡醒一觉后,呆坐在昏暗的棚屋里。过一会,穿着破烂衣裳的他走了出去,一个人在大马路上茫然地晃荡着。
一个月前,这对从粤西廉江市来到花都种菜的租耕农夫妇同时失去了两个儿子——8岁的刘付侦祥和6岁的刘付侦文,两个孩子双双倒在了他们拉来电老鼠的电线下。至今,夫妇俩仍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中。
原本如履薄冰的生活,在一场金融风暴和丧子惨剧的轮番冲击下彻底支离破碎。生活,于他们而言,失去了方向。
一条大道隔开两个世界
周围的商品房离他们的棚屋越近,他们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越近,因为在刘凤英夫妇以及众多租耕农眼里,那似乎是与他们生活截然不同乃至冲突的另一个世界。绿色的菜地里,小小的棚屋在新开发的楼盘团团包围下,显得愈加孤单。
在镜湖大道东面的一片菜地里,两间棚屋孤单坐落其中。靠近路边的那间,就是刘付权生夫妇在花都的“家”。
这座临时搭建的木质棚屋,屋顶和四壁由石棉瓦钉上拼接起来的破烂油毡布做成,屋内隔出了三个空间——厨房、卧室和浴室。历经两年多的风吹雨淋,有的石棉瓦已经脱落,屋内有种湿漉漉的感觉。贴近潮湿地面的石棉瓦开始腐烂。参差不齐的裂口,让这座小棚屋在多雨的夏天时常遭受水浸,冬天则有呼呼的北风灌进来。可怕的台风天,整个屋顶随时会被掀掉。
棚屋没有窗户,屋内只有一盏小日光灯,昏暗的房间散发着让人压抑的霉味。透过石棉瓦的缝隙和门口透出的光亮,打量整间卧室:靠门的地方立着自制的简易饭桌和小柜子,桌上摆放着发黑的锅碗。右边是木板搭成的床铺,中间用布隔成三张,铺板上是两头绽线的草席。草席上堆着辨不出本色的被子和蚊帐,还摆放着装有一家人衣服的米袋。床下,躺着一架儿童自行车的“残骸”,两个轮子和主体已经分离。贴着医院宣传画的石棉瓦墙上,还留有大儿子刘付侦祥别在上面的语文作业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会踢足球”、“我是男孩子”等字句。一张赭黄色的太师椅和一台不知名的电视机,是屋里仅有的像样的家具。
今年,刘凤英的妹妹带着3个小孩来投靠,这个不足20平米的棚屋里挤进了8个人。
棚屋两边是用木头撑起的简易厨房和浴室。厨房里杂乱地堆积着晒干的茅草,柴烟熏黑的灶上,是中午吃剩的白饭。浴室边上栓着的黑狗,遇到陌生人会吠个不停。
相隔一条镜湖大道,在他们简陋的棚屋前面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花园式商品楼盘。高楼耸立,周边的饮食店日益红火起来,也许不久之后,这里便是繁华的商业区。周围的商品房离他们的棚屋越近,他们离开这里的日子也就越近,因为在刘凤英夫妇以及众多租耕农眼里,那似乎是与他们生活截然不同乃至冲突的另一个世界。
他们是否曾想过某一天也可以在那里拥有一套自己的住房?刘凤英因惊讶而骤然张开的大口告诉了我们答案——这是他们从没有过的念头。“在这里买一套房,需要多少钱啊?”她小声嘀咕着。
绿色的菜地里,小小的棚屋在新开发的楼盘团团包围下,显得愈加孤单。望向眼前的新楼盘,刘凤英的思绪被拉回了10年前。
辛苦租耕十年如一日
他们期待着孩子长大能有出息,为清苦的生活带来改变。然而,意外发生了,想起小儿子两手抓着电线的惨状,刘凤英不禁失声痛哭。因为家里穷,兄弟俩生前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1999年,刘凤英夫妇俩离开老家廉江市石角镇,前往珠三角谋生。在老家,靠耕作亩把田,仅够糊口,存钱建房根本无从谈起。在他们心中,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挣钱回家建房。对于农村人而言,房子和儿子一样,是养老必备。
他们选定了有老乡在的花都雅瑶新村作为落脚点。最初与当地村民口头协议租下5亩地种菜,加入了租耕农的行列。谁知四年后租下的土地被征收,他们随之被赶走。转而到了同镇的大陵村。2007年又来到了新华街清布村位于镜湖大道北的这片据说已经被征收却未动工的荒地上,搭屋种菜。本来以为荒地可以免租,谁料还是有当地村民来干涉,最后以每年1500元的价格租下了5亩菜地。而此前,刘付权生同为租耕农的叔叔已早他们一步在这里“落户”。
日子在哪里都是一样。每天凌晨两三点起床摘菜,清晨时分用三轮车把菜拉到批发市场。卖完回来已是上午八九点多,补觉,下午继续干活。晚上没什么娱乐,看会电视就睡。隔天又重复前一天的生活,十年如一日。
种菜并不是一盘稳赚的生意,不懂打理常常血本无归,而一场自然灾害更能让所有劳动付诸东流。夫妇俩至今对种菜仍不在行。该用什么肥,种什么菜,还是懵懵懂懂。因此一年的收入并不高,大概在1万元左右。
一家四口生活过得清苦,不舍得烧煤气,很少买肉,只吃自家种的青菜,每月开销两三百元。节俭又劳累的生活,让本来体形就如十来岁小孩的刘凤英更加瘦弱,体质也慢慢变差。有一回干活途中,她突然不醒人事,没人发现,不知过了多久,自己才慢慢醒过来。
然而,和睦的家庭还是让她感到满足。丈夫不赌钱、不喝酒,干活勤快。两个儿子也很听话。虽然十年过去了,他们的新房还没有着落,但他们不悲观,也没有过多埋怨。他们期待着孩子长大能有出息,为清苦的生活带来改变。
去年爆发的金融危机,让菜农的生存更加艰难。工厂倒闭了,工人走了,菜价直降,小白菜的批发价从最高的1元/斤降至3毛/斤,甚至卖不出去。刘凤英从老乡口中得知,已经有菜农挣不到钱,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无奈返乡。而他们家,扛着两个小孩每年两三千块的学费,在今年没赚到钱的情况下也渐感吃力。
猪肉和水果更成了奢侈品。年前橙子便宜的时候,一斤只售两三毛钱,刘付权生在卖完菜后总会带点回来,这让两个小孩雀跃不已。等到橙子贵的时候,刘付权生不再买了,孩子脸上每每露出失望的神情。
夫妇俩盘算着,维持不了就带小孩回家去。
如果不是悲剧的发生,这个家庭也许会在这样清苦的生活中平淡地过下去。然而,在两个孩子生活已经能够自理的时候,死神却无情地将两个鲜活的生命拉走,也拉走了刘凤英夫妇的希望。
经济形势不好,本来菜就难卖。偏偏菜地里还有老鼠为患,种下的青菜常被啃食。“菜都被老鼠吃过了,还有谁买?”一些菜农无奈地在菜地里养猫捉鼠,但效果不明显。之前,刘凤英和丈夫考虑过用老鼠药来对付,但想起以前曾看过相关的通知禁止菜农用老鼠药,也担心吃死人,两人便决定用电。
刘付权生从棚屋后面开始,扯上铁丝将菜地周边围了起来,通上电源。一般,晚上通电扑鼠,白天则关掉电源。安装电线时,刘凤英也有过担心:万一铁丝电到人怎么办?考虑到铁丝分布的地方基本不会有人经过,她也没想那么多,只对两个儿子嘱咐道:“不要去那里玩耍。”
不幸还是发生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儿子不用上学。早晨,刘凤英因为前晚干活太累,没有来得及起床关掉电源。
意外发生了。想起小儿子两手抓着电线的惨状,刘凤英不禁失声痛哭,“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因为家里穷,兄弟俩生前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照片。
令人窒息的冷漠
妹妹虽然与她同住,却分开吃饭,彼此间也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暖。没有老乡踏足门前问候,连自家的亲叔婶也形同陌路,更别提老死不相往来的当地人。悲剧发生之后,刘凤英变得更加敏感。
4月15日下午,见有人到访,近段时间每日基本在床上度过的刘凤英终于起身。
屋前屋后的菜地里有不少菜已经发黄,没人有心情打理。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纠结在一起,已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她决定洗个头。站在水泵旁边,用铁盆舀起水,往自己头上淋去,然后艰难地用梳子使劲刨着头发。
悲剧发生之后,除了去派出所登记情况,再没有人来过问他们。儿子的遗体怎么处理,他们至今毫不知情。作为外来租耕农,一直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有问题也不知向谁反映,找谁解决。现在没人来通知,他们也不想去过问,一来没钱,二来徒增伤悲。
刘付权生不想在棚屋里触景伤情,惨剧发生一周后跑去东莞替老乡顶班。丈夫不在家的十几天,刘凤英每日只是睡着。妹妹虽然与她同住,却分开吃饭,彼此间也没有过多的嘘寒问暖。没有老乡踏足门前问候,连自家的亲叔婶也形同陌路,更别提老死不相往来的当地人。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在清布村和东莞村一带,像刘凤英家一样的外来租耕农并不少,其中更不乏同乡。但除了原本关系就特别好的,大部分人都是“各自为政”,只守着自己的菜地过活,跟其他人较少来往。刘凤英跟在她家棚屋附近另两户租耕农就没什么往来,而其中一户正是丈夫的叔婶。他们对刚刚发生在身旁的这起悲剧,态度冷漠。
当地人与他们则更无往来。当记者试着向一些本地人询问这些租耕农的情况时,得到的回答是:“他们是客家人,我们是本地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情况?”
当地一位在附近种菜的70多岁的老婆婆虽然红着眼表示同情刘凤英一家,但她也只是远远观望,“毕竟跟他们不熟”。
刘凤英自己也不想与当地人往来。她不准自己的儿子和当地小孩玩,“他们会欺负我们”。因为有一次,她看见儿子差点被当地的小孩推进池塘,“当时如果我没看见可能就死了”。又有一次,小儿子不知怎的跌入菜农储水的水塘,也差点淹死。她至今仍怀疑是有人故意使坏。
几天前,刘凤英在离他们住处不远的垃圾场,捡到了一个塑料的兔子储钱罐。如果儿子在,这就是他们的玩具,如今只能给妹妹的小孩玩。刘凤英说,她经常去那边捡一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对他们家来说都很有用。但她总觉得,当她去捡的时候,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他们肯定看不起我”,她心里总是这样想。
但也有特别的时候。当地有些人会把不穿的衣服和鞋子送给他们,而他们则会回赠青菜。这会让她感到一丝温情,“有点像乡亲”。当时她身上穿的正是别人赠与的衣服。
悲剧发生之后,刘凤英变得更加敏感。她总是怀疑,是当地人制造出这样的意外,教育菜农不能拉电除老鼠。怀疑对他们好的人总是表里不一。她对未来忧心忡忡,烦恼回家没房住,在这里又触景生情,想进厂又没事做。而最让她担忧的是,今年已经40岁的自己,不知能否再生育。
逝者已矣,生活还要继续。从东莞回来后的刘付权生又像往常一样起早摸黑,种菜、摘菜、卖菜,但心境已大不如前,不干活的时候就坐着发呆。刘凤英则酝酿着新的孕育计划,那是他们的希望所在。这个残破的家庭需要有新的成员来抹去旧的伤悲。 (本文来源:南方农村报 作者:苏晓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