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流辉:乡村教育还承载着多少使命

    中国自古就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教育信条,在乡村社会里,农民对读书仍抱有很高的期望,无论是传统的读书可以光耀门楣的思想,还是如今的教育能够改变命运的预设,这些都折射出乡村教育承载着众多使命。笔者一次在从上海去安徽凤阳调研的车上,与一位安徽蒙城的农民攀谈时,他把上过大学和未上过大学的人的就业称谓进行了严格的区分,他用“上班”来指称那些上过大学的人的就业,而把那些未上过大学的人的就业称为“打工”。在他眼中“上班”就意味着良好的工作环境,蹲办公室,吹空调,拿高薪,大致的情形和电视上放得白领的生活差不多;而“打工”单从称谓上来看就有些许的轻视成分在里面,“打工”意味着不稳定,受老板的气,工资低,劳动强度大,不算事的事,实在是一种无奈之举。从那位农民的区分中我们可以看出农民对教育改变命运的期待,农民对教育的憧憬甚至达到了一种崇拜的地步,好像通过教育考上大学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暑假笔者在皖南的山村调研,这里的村民对孩子教育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中国其他地区。为了让孩子享受优质的教育资源,不至于输在起跑线上,很多家长把房子买在了附近的城市,如宁国和宣城,他们甚至连镇里中心小学的教学质量都信不过。从初中起就有家长开始陪读,更不消说到了高中阶段,村民对孩子的教育如此重视,好在村里也出了好几个大学生,没有让村民们失望。据说村里毕业的大学生都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而且待遇都还不错。驻村期间,笔者访谈了两户有大学生的家庭。一户村民的女儿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女儿今年24岁,原来读的是职业高中,之后参加对口高考,考上了省城合肥的一所大专院校的秘书专业。三年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共花去家里近6万块钱,这位母亲在谈及女儿在大学的花费时一再强调她女儿比较懂事,生活很节省。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后留在合肥,现在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业务员,基本工资每月900元,另根据销售业绩拿提成。去年一年女儿并没有向家里寄一分钱,母亲称现在女儿自己糊嘴尚且困难,再说家里也没有指望她给家里挣钱,供女儿上完大学算是完成我们的任务了,后面的路她自己走。另一位村民的女儿去年高考考上了大连的一所三本院校,当时全家都很高兴,因为女儿上的高中是当地一所很普通的学校,能考上大学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事了,当时女儿去大连上学时,还是坐飞机过去的。可是女儿去了学校不久,学校就开始向每位学生收取每人12000元的学位费,本来三本学校的学费就很贵,一年净学费就是8000元,外加生活费和来回的车旅费,一年总共要近20000元的花费,这让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况且这个农户家里有三个孩子,而一家五口人只有分到二个人的山,经济条件并不好。但是,女儿当时并没有告诉家里,学校要收取12000元的学位费,而是向家里人撒谎说,大连离家太远,没有熟人,生活又不适应,尤其想家,所以想退学。家里人心疼女儿就让其退学回来,通过托人找关系,学校最终答应女儿退学,并退还已缴纳的8000元学费中的一半。女儿很要强,回来后继续到原来的学校复读,今年如愿考上了省内的一所二本院校,算是为家人争了口气。

    据笔者在村里的粗略观察,家长对孩子教育的投入已经占据家庭开支的大部分,家长为了让孩子上学可谓是不辞劳苦,历经艰辛。有的家长为了赚钱(不过,在很多家长的眼中,他们赚钱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孩子,所以,因为赚钱而不管孩子的行为在社会舆论的谴责过程中多少增加了一些道义上的正当性)不得已采取甩包袱的形式把孩子放在全托寄宿制学校里,让学校的教育代替家教,甚至所有的教育。可是,在中国现行的教育体制下,学校除了能让学生怎样在考试中取得高分外,其他的教化作用似乎并不明显,而诸如待人接物,社会责任,公德意识等能力和品格的培养又离不开家教。家庭教育的缺位对孩子健全人格的塑造造成了严重的影响,现今社会中许多电脑儿童和越轨少年就是家庭教育缺位的牺牲品。单单依靠学校教育而造成的负面效应,家长对此也是心里有数的,只是面对高昂的教育成本,家长来不及考虑太多的严重后果,他们认为眼下最迫切的任务就是赚钱,有了钱就可以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其他的问题都可以暂且搁置,家长的这种为了孩子上学的赚钱逻辑无不为壮烈的乡村教育事业增添几丝悲情色彩。

    现实中,寄予厚望的乡村教育在经历了国家高等教育扩招以后形成的大学生“毕业即是失业”的尴尬境地,那些企图通过走进象牙塔而改变草根命运的农家子弟正在承受着因理想遭遇现实而形成的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思想压力。毕业后,他们拖着沉重的行囊徘徊在城市光怪陆离之中,留在城市,他们不愿意过着逃避不了的蚁族生活;回到乡村,他们无颜面对为了他们上学已经近乎倾家荡产的父母,更无法兑现他们在离家那一刻暗自向乡里许下的庄严承诺:混不好就不回来了!对于广大的中国普通农民来说,教育依然是改变命运,通往上流社会的重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诉求,中国的农民才会义无反顾地倾注自己的所有于孩子的教育上,如果通往上流社会过上体面生活的唯一通道也被堵死了,这无疑会给农民以致命的打击。有着高度风险意识的小农,在谨慎投资于教育之后,收获的却是极度的失望,如此以来,他们就会彻底放弃对乡村教育的期望。不过,即使在大学生就业不景气和职业教育失效的当下,农民依然对孩子的教育抱以极大的热情,乡村教育仍旧承载着诸多使命,只是我们的当政者,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我们高校系统,辱没了乡村教育的太多使命,他们本该为此感到羞愧难当,可是我们听到更多的却是大言不惭。

  • 责任编辑:wh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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