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在农村,走亲访友自然是今天也是往后的一段时间的主题。几天下来,发现了很多的变化。最让我感到不可理解的是送礼的人变少了。记得几年前,每到这一段时间,大家都会大包小包的提着走亲戚。那个时候,一般的家庭都会在年前就将礼品准备好了。这样,在正月开始的时候,提着东西,大家相互串门,感觉很亲切。这个时候,其实礼品也是有等级之分的。譬如晚辈送给长辈和长辈到晚辈家里来,那情形是截然不同的,大家都很容易理解,也乐于接受。礼品,是个标志。现在,奇怪的是送礼的人少了,无论到了哪家,两手空空的大有人在,同时,常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哪那么麻烦,来了就好……”。有位老人讲“多少年来,大家相互送礼,说是送的,真正的受礼的人享用的又有多少?”在农村,农民挣钱不容易,而在正月互相走走的时候送礼则是一大笔开销。特别是在现在这样一个时候,那些年纪大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过世了,以前的“古风”在这一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很多人于是为了省下这样一笔在他们看来“可以省下”的钱,便免去了送礼这一个曾经是十分重要的环节。这个过程当然是需要时间的,开始的时候,是一些年轻人当家的家庭间相互的商议,以后正月就不要送了,大家相互走走,吃吃饭打打牌,就行。很多人觉得这样很不错,省钱省力也少操心。但是,这个想法要真正的实施,还需要胆量。乡土社会里,“礼”在人情关系的维系中,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通常礼轻礼重,是表示关系紧密程度的显性标志。几家之间约定不送礼了,但是要是真的实施起来,可不仅仅是几家间的事情了。“熟人社会”很明显的一个特征是大家之间的相互联系的紧密性,可谓一家之事也是全村之事。当然这不是一成不变的。初始的几家人,在我看来是很有胆量的。在以后的时间,真的慢慢的将这些想法实施了下来,产生的影响自不待言。

            这个过程,据我所知,大概有三四年的时间,到今年才真正的大范围的被接受。然而,有些现象依然是不随这个潮流而动的。对于老年人和小孩,通常是另当别论。家里有老人的,拜年的时候,是不能省去送礼这一环节的,虽然礼有多少轻重之别,但总是得有。这是大家默认的规则吧。对于有特别小的孩子的家庭,别人去的时候,也会买一些诸如奶粉等食品送过去,小孩子当然是特别高兴,虽然大人们在说“来了就好,何必带这么多东西呢!”但是也有例外,有的老人家也要求亲戚朋友们不要送了,“我是年纪大了,你们生活也不容易,送的我还不一定消受得了,以后就省了啊!”这样也会出现有老人在家的但是别人并不送礼的现象,但这个老人在我看来通常是比较的容易接受新思想的人。

            送礼中,这样一个十分有趣的变化,不禁让我串起几年来的印象,想想也感慨颇多。以前那些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正在发生着让我都不太相信的变化。这样一个生我养我十几年的乡村,似乎让我感到我真的不曾十分了解她。几次回乡的见闻,让我看到,农村这样一个“熟人社会”,正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这种潜移默化的因素,来自打工回乡的年轻人,来自电视为主要的媒体,来自国家的政策影响,还有很多的原因,更有很多我看不到的。在我的观察中,“电视广告”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农民是没有条件也没有机会经常接触到互联网、报纸、平面广告等等这些传媒,没有走出家门的农民,主要的便是通过电视来了解外部的世界的。无时不刻不存在的电视广告自然是深入人心。记得好几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曾提到了他们年轻时,电视广告词影响是非常之大,现在,他们还依然能说出一些我不曾听到的类似顺口溜一样的广告语。如今,广告词繁多,但是有一些却不断地重复,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如脑白金这样的广告,看似很傻的一些动画效果和一些平凡的广告词,虽经不起专家分析,却深入了农民们的心里。有一段时间,大家送礼送脑白金为荣,那时真是妇孺皆知。可是,农民是很实在的,如吴老师在《小镇喧嚣》里展示出来的农民形象一样,又是十分“短见”的,对他们来说,当前的重要性远胜于对未来的期望。所以,很快大家便不太青睐它了,这个时候送礼的大风向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农民在送以脑白金为代表的这样一类礼品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的问题。那些东西实际的效用并不大,很多人,无论是老年人还是小孩并不太爱这些东西。我看到了很多人家里放着几大盒这些东西,却已落满了灰尘。如此久了,大家便觉得没有了意思,钱是花了,却没有多少人真正的得到什么实惠。农民们是不太关心也不太理解他究竟包含怎样多的营养成分,也不认为它们有多大的作用,却会说“这东西这样的贵,又不好喝,以后别买了!”。这是一个出现在送礼之变的关键时候的一个现象,影响广泛而深刻。在这个时间段里,或许是两三年的时间,电视普及率十分高,广告一天到晚不停的播出,新产品,特别是过年前的那几个月中,关于礼品的广告更是层出不穷。大家被“忽悠”着做了很多其实自己打心底里并不愿意做的事,只是迫于某种压力不得已为之。长时间下去,大家也慢慢的发现了其中的弊病,于是寻思着改变了。农民是很现实的,虽说不上十分的理智,但往往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举动。同时,攀比之风在农村盛行,消费的压力不断增加。时间长了,大家便会承受不起一些压力,也会慢慢地从先前的思维方式中走出来,寻求一些改变。

            现在,一切真的在变,且不讨论它是好是坏。单从自己的经验和体会来看,大概有这样的几个原因可以作解释之用。

            一,如前面所说的,送礼是个花钱的大项,压力使然。而农民的生活虽然在不断改善,但是伴随着消费增长,特别是通货膨胀的出现,农民们实际的购买力并没有随着手中挣的钱的增加而增强。再加上一些不好的风气,主要的就是一种攀比之风的兴起,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由那些从外地打工回来的青年人所带回来的一种奢华生活方式的影响,逐渐地影响了这祖祖辈辈坚持的生活方式。农民是很实际的,有的时候却又是特别的好面子。

            二,乡土社会中情感因素的淡化。由于一些外部因素的影响,农村与城镇的经济发展水平虽然 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一些思想和情感的东西,却能够传入农村并产生作用。比如,农村中,好多的地方在办喜事或重要的客人到来时,吃饭的饭桌上通常也会像城里一样放上餐巾纸什么的。这一细小的变化,不仅仅时生活方式的一点小改动,它反映的是农民在一步一步的学习城镇的良好的生活方式,在这个过程中,种种思想的变化也会随之而来。一些甚至祖祖辈辈都坚持的习惯也在变化。城里有些不好的习惯、思想也进来了。正如打开了窗子,进来了新鲜空气,也进来了蚊子。大家的认识也在转变。现在似乎什么东西都可以计价而论了,人们不在拘泥于一些束缚和限制了。特别是同辈人之间,由于同质性强,更是很容易共同发生改变。而对于老年人,刻板印象依然起着一些隐性的作用,虽然大家没有讲明,但在行为中还是依稀可见。整体范围上,一种情感淡化的趋势似乎有可能占据主流的地位。我认为这也是大家渐渐的省去礼物的一点原因,送礼之变,是内在的变化在外面显示出来的一种方式。

            三,还有一些是具体原因,同时与农民的生活习惯和为人处事的惯常方式相联系。农民都是喜欢简单处事的。好多的事情,在这里便会被简化,将问题简单化处理,是农民的一大特点。不同于其它的群体。特别是城里人,或者说一些知识分子,喜欢将问题复杂化,产生了许许多多的条条框框。农民们不信这个,因此当送礼这一过程,在以前考虑的只是钱等主要的问题的时候,现在却不仅仅是这样了。钱是一方面,礼品的丰富繁多,攀比之风盛行,人与人之间关系在复杂化,情感变质,这些都是让农民朋友们头疼的事,如我父亲说我一样:“你们学多了,就婆婆妈妈的,我们喜欢简单实在的!”。送礼,存在转送的现象。很多的人不愿再在礼物上花钱,因此把别人送来的礼物再送给另外的亲戚。这样一来,出现了礼物的存放、携带等等一系列问题,甚是麻烦。如今好了,这个烦恼可以放开了。

            当然还有很多的原因,我只是讲了这样的几点甚为肤浅的想法。

    细看“礼物”,“礼”在先,“物”在后。在几千年的传统文化中,“礼”总是第一位的,“物”是“礼”的象征,先有“礼”而后与之以“物”。历史延续中,当然有一些变化,但是在今天,时代不断进步,国民素质也在不断提高,人们对事物的认识水平随之跟进,一些新的话题就会出现,学术界就经常提到中国人现在有一个“回归”的心态。我想,对于“礼”的“回归”也是存在的吧。当然,我不清楚这是否可以用在这里解释我所见到的送礼的这一变化,且作思考之用吧。我相信,中国人的“心性”是存在遗传或者说继承的,这之间必定有一些联系。拜年时,常听到一句话:“来了就好……”,是否是暗示某种无奈,或者说一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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