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 容提要]本文以河北H村为例,从互助事件、互助方式及互助社会关系三个层面考察了互助制度中的性别关系。研究发现,男女在互助事件中仍存在清晰的区分场 域,这种区分与互助方式中不同的性别身份关系、娘家和婆家不同层次的社会关系网络共同构筑了互助制度中性别的区分性差异,在这种差异的基础上形成人们头脑 中固有的性别关系准则。
    [关键词]互助制度;性别;社会关系
    严 格意义上的农村互助关系,是指当事人双方没有求助和受助的身份之别,在一个互助关系系统中处于平等地位的条件下发生的互助行为。但这样的互助行为在H村并 不多见,H村大部分的互助关系中受助和求助者的位置总是相对固定的,即一方总是处于求助的位置,而另一方总是处于受助的位置。互助关系系统中行为的指向大 部分也是单向的,只有在很小的部分才会出现双向的交流关系。因此,这里不按照严格的互助概念的定义,即双方都发生助人行为才称为互助,而是将任何一次活动 中发生的助人或求助都称作互助,因为对自己来说是助人,对对方来说就是受助。互助制度中涉及性别关系的很多方面,这里仅选择互助事件、互助方式、互助社会 关系及互助行为中的性别表达四个层面进行分析。
    一、互助事件
    1. 生产互助。家庭承包土地后,从播种到收秋的各种农地劳动中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互助关系。H村因绝大部分是山坡地,播种最少要夫妇两人,男人在播种后一般外 出,蒿草、间苗、耘地、打药、收秋等活计几乎完全由妇女来做。妇女以劳动时间的长短、需要人数的多少及劳动强度的不同将这些活计分为“大活计”和“小活 计”。耘地、打药、打核桃等时间长、劳动强度大的活属于“大活计”,“大活计”仍要请亲戚或家族的人帮忙;而载白薯等时间短、人数多的活属于“小活计”, “小活计”中妇女之间发生了更多的互助行为,在妇女群体中基本形成了自己的互助圈。这种互助圈大概基于以下几种关系而形成,邻居关系是其一;乡情关系是其 二,乡土社会的人情比较浓厚,在生于厮、长于厮的村庄中总有牵扯不断的情感;交换关系是其三,这种交换关系有时在农地互助中出现,也有时在借贷和农地的互 助关系中形成;志愿关系是其四,这种关系一般发生在村庄比较突出的一些妇女身上,她们是农地或妇女活计中的佼佼者,自愿给村民提供帮助。互助圈的形成显示 了H村妇女比原来的老年妇女在农地耕作中更活跃、更主动,但这只局限于“小活计”,播种等大活计仍要有家族男性或亲戚的参与。
    2. 盖房。盖房是村民认可的大事之一。20年前H村盖房时,房东在村里找人帮忙,基本上全村的人都会找到,男人和女人都去,男人干大活计,如磨泥、垒墙,女人 干小活计,如搬砖、搬瓦,基本上找到人帮忙后没有人会拒绝。近几年盖房户开始减少,也出现了盖房中包工的现象,但找人帮工仍是主要的形式。顺说“,这两年 找人帮工就是问人家要钱,一天就管两顿饭,省点钱呗就是。就是总也找不齐,一找就是20-30人,最少也得10多个人。盖房一般不找女的,女的都是自觉去 的。有的女人垫着让男人出去挣两毛钱,有的可能是男的长期在外头,垫着走人情,她就去,女的并不是每天都去,主要是在快上梁的时候,搬砖、搬瓦,就那几天 去,女人实际是男人的替身。”男人成为盖房时主要的劳动力,女人虽参加这一活动,但人数少且时间很短,而且常被看作是男人的替身。
    3. 借贷。村民之间借小钱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借小钱一般发生在妇女之间,她们称为“倒短”。“倒短”在村庄妇女之间可能比男人之间更为普遍,这成为妇女之间互 助的一种主要形式。男人很少出面借小钱,迫不得已时,由他们的妻子出面去借,而给别人贷钱的妇女从未拒绝过。良是村里的包工头,她的妻子经常在家,谈到借 钱的事,她说:“咱这人好心肠,谁来借钱了都爱给,有求必应,一般他不在家不跟他商量,借完后才告诉他,他没啥意见。”从谈话中可知,妇女可以在男人不在 场的情况下独立的借钱给别人,且从不拒绝,表现了妇女在这一行为中的自主性。而村庄男人在借贷问题上的说法与妇女相比却有些差异,增说,“借钱必须是直系 亲属,亲家当业的有事的才借给,亲戚好借点,村庄一家人也能借,不是一家人不借。堂兄在唐山买楼,借给他2万,这都是一家子。”由此可见,小额借贷行为在 村庄妇女之间可能比男人之间更为普遍,而大额借贷则一般发生在男人之间,且大多是直系亲属。
    4. 日常生活互助。男人和女人日常生活的互助分别集中于不同的领域,这与他们生活的环境和生活的范围紧密相连。妇女的日常互助集中于孩子照看、生活用品的互 借、做被褥等。20世纪60、70年代的生产队时,生活物品极其缺乏,H村妇女之间的往来相对较少。土地承包后,男人外出打工的越来越多,妇女作为家庭和 村庄的主要劳动者,独自抵御风险的能力降低,彼此之间的互助行为开始增多。蓉的男人在外扛脚行,一个月回来一次,她说自己的女儿是在邻居宝家长大的,宝的 闺女看孩子,否则真不知咋办。男人的互助主要是抬扛东西、送病人、工匠活计等,生产队时根据工分的多少分配粮食和现金。从以上各种不同的互助事件可以看 出:几十年来男女在生产互助、盖房、借贷和日常生活方面都存在两个不同的场域,且各自赋予自己的场域以不同的规则标准。男人的互助集中于农地播种、盖房、 大额借贷、抬扛东西等;女人则在农地“小活计”中形成各种不同关系的互助圈,在小额借贷和日常生活的互助领域有更多表现。
    二、互助方式
    1. 互助身份。互助事件中,男女以各自不同的身份参与其中,这种身份代表其在社会互助中不同的社会位置。男人经常以家庭、家族代表或村庄好友的身份去帮助别 人;而女人在互助关系中的身份大多依赖家庭、家族或男人好友而确定,妇女在社区中以完全独立身份参加的互助行为较少,而且即使存在也有一定的临时性和偶然 性。盖房活动中,女人是在男人不在家时主动地替男人承担这种义务,女人最希望的是盖房户能将她当作没来的男人看待,而不是以单独的一个女人的身份来看她, 如果她成为一个不依赖家庭和家族的独立身份的人,那么她在盖房等社区互助中的行为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意义,单身女人的助工大多没有太多人情。同时,女人也常 以家族一员的身份,在妯娌、姑嫂等关系之间形成一种互助行为,这种行为仍未脱离传统家族关系的约束。村庄朋友关系是男人在村庄层面另一种重要的互助关系, 这种关系一般以感情为纽带,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不断演变,形成较深厚的人际交往关系,女人常因男人这种友情而确定女人之间的往来。男人以家庭或家族代表 或朋友身份参加的各种互助活动,一般会得到对方家庭的认可,对方家庭会对男人的这种助人活动给以不同程度的报酬或补偿,互助活动越多,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 就越亲密。而女人如果不依赖家庭、家族或男人的友情,而纯粹以个人身份与村庄女性发生的互动,一般与对方家庭成员不发生某种关系,也很少得到对方的报酬或 补偿。
    2. 互助的频率和次数。妇女个人的助人活动虽不像男人那样更易成为双方家庭联系的纽带,但因其大多与生活密切相关,其发生的频率和次数远远多于男性之间的互 助,频率和次数积累到一定程度,有时也会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凤在村里养鸡,丈夫说她在村子里做的不错,人情都靠她走。笔者问凤其中的原 因,凤说“:这村里,无论是谁,哪怕是懂事的孩子上这儿来借钱,没有不给的。如果没有,哪怕再向别人借,也要给人家。”凤这么帮别人,别人也是记在心里 的。她说“,家里没事你看不出来,家里真出了事你就感觉到了。那年炸油饼,男人的眼珠子让煤里的石渣子崩了,那是下午4点多,没法去县城取钱了,这村离唐 山还有400-500里地,到那要4-5个小时,如果到那8点多你再取钱,上哪儿取啊?庄里人都来给送钱了,一小会就凑了4000多元,拿着钱就走了。后 来从唐山回来,才又取了钱还给人家,但当时没上谁家里去拿钱。”此外,农耕中的“小活计”也经常在女人互助活动中反复出现。互助频率和次数的增加使女人之 间的往来更为密切,女人社区得以不断建构。
    三、互助社会关系
    H村在生产、生活及遇到家庭危机时,家庭的各种关系网络会发挥作用,这种关系网以核心家庭为中心,向外层层拓展,越往外围,与核心家庭的关系越远,其作用也越来越小。
    1. 娘家互助关系。娘家互助关系是在妇女访谈中所提到的最重要的一种。一般访谈刚开始问到家庭遇到困难谁来帮助时,妇女都会很自然的提到娘家的帮助,而且在以 后的访谈进行中会不断地重复,对于婆家的帮助,却提及很少,有的是在几次提醒后想到,或是在提到某件事时才会说起。娘家和婆家关系在妇女的意识中成为依重 要程度而区分的层级化的两种社会网络。在借贷及日常物品的提供中有关键的作用,在家庭成员遭遇疾病、车祸和工伤等危机时,娘家关系也是最重要的一种依靠。 其一,关于借贷。家庭危机或家庭困难时大额的借款一般都来自娘家的姐弟。经访谈可知,娘家的姐妹借贷的数额最大,其次是娘家的兄弟,再次是婆家的姐妹,最 后是婆家的兄弟。其二,关于日常衣食的供给。在社会养老保障制度还未建立,家庭养老制度又受到冲击,儿子的养老费用不足以维持生活时,娘家日常衣食的供给 成为村庄老年妇女赖以维持生活的必要途径。安的媳妇是1972年大旱时来H村的,她说“,那时没一点粮食,地和房子啥也没有,在那边的破草房住着。妯娌们 各过各的日子,没人帮,就是妈给了两只鸡,卖点鸡蛋,换点盐。后来孩子出生了,娘家每年给一口袋麦子,有时还给些小米。”其三,关于农活帮助和工作机会的 提供。这方面与前两点相比,具有选择性。娘家能提供农活互助的大都是本村从夫居或相邻村庄中娘家劳力较多的户,否则村民一般不会让娘家帮忙干农活。工作机 会也只在娘家确有较广泛的社会关系时才会提供。因此,农活帮助和工作机会的提供相对于借贷和日常衣食的供给来讲,处于较次要的地位。
    2. 婆家互助关系。婆家互助关系主要集中于农地互助、提供工作机会、盖房等事件。在遭遇家庭危机时,兄弟之间互相帮着种地、收秋。朝早就准备盖房,材料都准备 好了,没想到出了车祸,腿残废了。村民们都来给他帮忙,房子主体是朋友李俊龙和李布友、堂哥赵天军、男的姨兄和表姐夫5个人盖的。他的三个亲哥哥和几个妹 夫天天在这儿,侄儿们足足盯了一个月。不但盖房家族里的人帮忙,现在种地收秋一般也都由大哥帮着做。此外,家族中的人也经常提供工作机会,这种工作大都以 力气活为主,而且有些是临时性的。靠娘家关系提供的各种工作机会虽少,但一般以长期工为主,且比体力活有较高的收入。除娘家和婆家外,朋友关系在互助系统 中也起着一定作用,但朋友关系大多发生在男人与村外朋友间在就业机会的互助方面,村内装潢或服装厂女工间虽出现了互助行为,但次数很少。朋友关系还无法与 娘家和婆家的互助关系相提并论。由此,在民间自发形成的互助网络中,从内向外形成了这样一个系统:以核心家庭或主干家庭为核心,向外依次拓展为娘家互助关 系、婆家关系和朋友关系,娘家社会关系在互助网络中起着主导性作用,经常成为家庭危机时求助的对象。互助制度的几个层面中,从互助内容看,几十年来妇女之 间的互助活动从原来的日常生活层面拓展到农地耕作、借贷、日常生活等多个层面,但所有这些互助事件同以前一样基本都被认为是“女人的活计”。男女在互助事 件中仍存在清晰的区分场域,这种区分与互助方式中不同的性别身份关系、娘家和婆家不同层次的社会关系网络共同构筑了互助制度中性别的区分性差异,在这种差 异的基础上形成了人们头脑中固有的性别关系准则。
    [参考文献]
    [1]桑本谦.民间的社会保障———对山东农村互助合作规范的经济分析[J].山东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2).
    [2]刁统菊.亲属网络与性别建构———以红山峪村为例[J].西北民族研究,2005,(1).
    [3]沈奕斐.被建构的女性———当代社会性别理论[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作者简介]王冬梅(1972—),中国农业大学思想政治教育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性别社会学、农村妇女与发展。
     
  • 责任编辑:s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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