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过程中,大量劳动力由农村进入城市,由农业进入非农产业。对于那些人多地少,人口密度高的国家而言,这种农村劳动力的大规模转移是工业化和城市化中的必经阶段。自近代至今,日本已走完了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已基本完成。2009年日本国内生产总值达5.07万亿美元,就经济规模总量和人均指标而言,均居世界前列。本文拟就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相关问题展开讨论,并探求其成功经验。

    一、近代以来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状况

    日本国土面积37.77万平方公里,20103月全国登记人口为1.27亿,总体上说是个人多地少的国家。自明治维新至今的140多年时间里,日本已走完工业化和现代化道路,多项社会经济发展指标均位居世界前列。受到金融危机影响,尽管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日本经济发展缓慢,但仍是具有全球影响的经济大国。在工业化进程中,农村劳动力转移为日本经济快速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1.明治维新至二战时期的农村劳动力转移

    日本的工业化和城市化正式开始于明治维新后。但在明治维新前,日本城市化已经具有一定水准了。明治维新之前的城市具有中国城市和欧洲封建社会自治市的双重特点,就所有权来说,这些城市属于领主,是领主实现对领土占有的手段和基地。但这些城市商品经济发展相当成熟。领主们居住在这些城市中心城堡中,其仆从、武士等下属居住在城堡周围、具有日本特色的“中,并形成了江户、大阪等具有较大规模的城市

    明治维新后,日本迅速走向了工业化道路。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劳动力的需求量增大。大量的农村人口流入城市。1920年,全国城市人口的比重为18%左右,到1940年已上升到将近35%1919年日本的国内工业总产值第一次超过农业。在这一阶段后期,人口压力逐渐显现并成为政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日本既通过发展经济以吸引相对过剩的农业劳动力,也通过海外移民向巴西、美国、中国、朝鲜转移在国内相对过剩的农业人口。尤其是在“9.18”事变后,日本政府积极向我国东北地区进行移民。广田弘毅内阁更是将“二十年百万户移民计划”作为日本政府的七大国策之一,这种建立在侵略扩张性政策上的移民举措随着日本战败而走向终结。

    2.战后恢复时期的农村劳动力转移

    第二阶段是战后开始到上世纪50年代中期,这是日本农村劳动力恢复性转移时期。1944年时,日本农业就业劳动力为1479万人。在日本战败投降之际,滞留在海外的日本人有660万人,军人及家属330万人,民间人士330万人,战后这些人被遣返回国并回到农村,使得农业劳动者数量迅速增加。加上战后初期,粮食生产与供给显得尤为重,农业劳动者往往可以获得较好的收入,且农村与破烂不堪的城市相比,显得更安全有保障,因此出现了城市人口倒流农村的现象,农村人口空前增多。19441950年间,日本农村劳动力急剧增加了530万人,农户总数从战前的550万户增加到了1950年的618万户。甚至在1947年,日本仍有53.4%的劳动力从事农业生产。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开始了19471950 农地制度改革。通过土地改革,自耕农比重上升到占农户的88%,农村建立了小土地私有的农地制度。这种土地改革为社会经济发展扫清了制度性障碍,为工业经济的高速增长创造了有利条件。此后的几年里,日本经济逐渐进入了恢复时期,社会消费增加迅速,零售业和商社等消费服务部门对农村劳动力产生了很大需求,劳动力逐渐从农村进入城市,19501955年期间,日本农业劳动力减少了128万人。其中1519岁的青年人大约减少了94万人,同期农业劳动力的比重下降到41%

    3.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的农村劳动力转移

    从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到上世纪80年代,日本步入以工业化为主要内容的经济高速增长阶段。1955年日本经济恢复并超过了战前水平,1955年—1972年期间,日本经济实际年均增长率为9.7%在此期间,日本经济规模迅速超过意大利、英国、法国和德国,由一个二流的工业国家一跃成为一个世界第三的工业强国。工业化的迅猛推进在短期内形成了对于劳动力的大量需求,为农村劳动力的转移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这一时期日本农业就业人口比例大幅度减少,从1955年的41.0%降到了1980年的10.9%1950 年到1980 年间,日本农业劳动者年均减少19581963年期间,日本农村实际外流劳动力每年达5070万人,以至于农业从劳动力的过剩部门迅速转变为劳动力缺乏的部门。进入上世纪70年代后,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速度下降为年均约40万人,但其转移速度也是相当高的。

    4.经济成熟时期的农村劳动力转移

    截至上世纪80年代,日本已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农业就业人口已减少到了全国总就业人口的10%左右。80年代后日本的经济处于低速增长时期,90年代泡沫经济的崩溃又使日本陷入了长期经济停滞。这一时期日本的城市工业对农村劳动力的吸收能力减弱,农村人口的迁移保持比较稳定的状态。农业就业人口从1980610.2万人,减少到1985541.95万,继而减少到2000年的326万人,农业就业人口占就业人口的比例分别从10.9%,减少到9%,继而减少到5.1%2003年日本农业就业人口只占全国劳动力总数的3.9%左右,与欧美发达国家处于同一水平。

    二、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的特征

    1.转移速度快

    与国际上其他完成劳动力转移的发达国家相比较,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的速度是最快的。日本农业就业人口占总就业人口的比例从1946年的53.3%降到1980年的10.9%,只用了30多年的时间。而法国农业就业人口从51.7%降到10.0%大约用了120年的时间,美国农业就业人口从51.3%减至9.5%大约用了80年的时间。

    2.土地流转相对滞后

    就 欧美发达国家而言,土地流转与农业劳动力转移过程基本一致。随着农村劳动力的转移,农村土地逐渐集中到未脱离农业的农户手中。但日本农村劳动力向非农产业 转移较快,但土地流转与集中却很缓慢。许多日本农民视土地为命根子,选择了以兼业方式来提高收人,而非出售自己的土地。农村劳动力尽管得到转移,但经营规 模扩大的目的并没有达到。19601985年期间,日本农户户均农地面积仅从l公顷上升到1.22公顷。零散小农经营的基本状况并没有发生变化。

    3.转移方式以兼业为主

    日 本农村劳动力转移主要通过兼业方式实现,这是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的最明显特征。兼业是指农户在从事非农业生产时,不放弃自己在农村的土地经营,以减少失业 风险,提高家庭收人。以农业为主,兼顾他业的农户称为第一兼业农户;以他业为主,农业为副的农户被称为第二兼业农户。日本农村劳动力兼业化不仅表现在兼业 农户比例高,而且表现在兼业种类多,很多兼业者不只是从事一种农业以外的工作,甚至两种、三种。据统计,1960年,日本专门从事农业的农户以及从事一种兼业的农户和从事二种兼业的农户比例分别是34.3%33. 7%32%,到1980年,三者的比例变为13. 4%21. 5%65. 1%(万峰,1984)。

    三、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中的相关问题

    1.农业劳动力素质的下降

    人 力资本理论之父舒尔茨指出,人力资本才是报酬递增的源泉。受过良好教育,具有创新精神的农民是农业生产能否继续增长的关键。高素质的农民是二战后日本农业 劳动生产率增长的原因之一,也是农村劳动力转移速度较快的原因之一。但在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过程中,工业部门从农村中吸收的劳动力都具有较高的劳动能力,或 接受过较高的教育。1960年日本各类学校毕业生中,从事包括农业在内的第一产业的只占初中生的13.8%,高中生的8%,大学生的0.9%。到了1986年,这个比例下降为初中生的1.8%,高中生的0.9%和大学生的0.4%。自上世纪80年 代中期至今,大、中学校离校学生从事农业的很少,农业逐渐失去了新生高素质劳动力的补充,造成了农业生产后继无人的现象。这对日本农村经济的发展产生了不 利的影响,农村劳动力素质的下降,使许多现代的农业科技成果得不到推广使用,阻碍了日本农业劳动生产率进一步提高,致使日本农产品需要大量进口。

    2.农业劳动力老龄化与女性化

    上世纪60年 代以来,日本农村劳动力向农业外产业的转移基本上以年轻劳动力为主,而那些高年龄层的劳动力不仅很少转出,反而呈现了向农业倒流的趋势。一部分退休或失业 的中老年工人由于农村中还留有土地,就回到农村继续从事农业生产,顶替转向其他产业的年轻子女。这导致了日本农村劳动力的老龄化现象日趋严重,有统计表 明,日本65岁以上农业就业人口1990年为202.1万人,占农业就业人数的35.8%1999 65 岁以上的约占50%2005年日本农村就业人口平均年龄达到了63.2岁,而到了2010年则进一步达到了65.8岁(新华网,2010)。由于劳动力老龄化,日本已经出现了弃耕等生产力下降的征兆。此外,老龄化也给农村老年人生活抚养、健康保健等带来很多问题,使得日本农业面临着后继无人的挑战。

    除了老龄化之外,农村就业人口也出现了女性化的趋势。由于年轻劳动力的流失,田里的活计只能由留在家中的老人和妇女等非核心劳动力来进行。1960年以来,日本从事农业劳动的女性劳动力的比重长期保持在60%以上。如今日本农村女性劳动力中60岁以上劳动力的比重大约占女性劳动力的一半。这种现象与日本农业机械化的普及有关。小型农机的推广使用,使老年人和妇女都可以从事土地的经营,再加上农协在农业生产中的帮助,老年人和妇女不需要壮年劳动力一样可以经营好土地。

    3.粮食自给率的下降

    由于农村劳动力兼业转移和农业劳动者素质的下降,使日本既没有实现经营规模的扩大,也没有实现国内粮食自给的目标。日本的粮食自给率是主要发达国家中最低的1965年日本粮食自给率高达73%,之后开始逐年下降,到1998已经降至40%2006年降至39%2007年回升到40%,在2008年进一步上升到41%,但在2009年又回落到40%。日本政府长期目标是到2020年将粮食自给率提高到50%。但2009年粮食自给率不升反降,表明实现这一目标并非易事。

    四、日本农村劳动力转移相关启示

    日本在农业劳动力转移方面的具体做法可以带来如下启示:

    1.注重立法和政策引导

    日本农村劳动力之所以能实现这种快速转移,政府政策至关重要。日本政府有意识地把人口从劳动生产率低的农业部门转移到劳动生产率高的第二、第三产业。19616月颁布的《农业基本法》,提出了要10年内把60%的农民转化为工人,同时由国家补贴利息,向农户提供长期低息贷款,促使农业现代化,改变原有的农业结构。日本政府在《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中,也有从农村吸收劳动力到第二产业和第三产业的相关提法。相关政策的落实和实施有力地推动了农业劳动力的转移,从1960年到1970年,日本的农业人口减少了823万人。

    2.大力推进农业现代化

    日 本是世界上农业机械化和工业化比较快的国家之一。农业劳动的机械化和农业技术的进步,使日本的农业劳动生产率得到了提高,也使农业劳动力投入量大幅度下 降,从而导致农村产生大量过剩劳动力。在经济高速增长阶段,为使农户有时间在城市从事非农产业,日本政府努力推进农业机械化。19601975年日本用于农业机械的支出从841亿日元增加到9685亿日元,增长了10倍多。到上世纪70年 代中期日本农村就已基本实现了从耕作到收获的全面机械化。日本在品种改良、栽培技术、农药和肥料的合理使用以及水和灌溉等各方面均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农业 机械化和生物化学技术的发展,极大提高了日本农业劳动生产率,为农业劳动力的转移创造了前提条件,使广大的农业劳动力能够从简化了的农业生产中抽出身来, 进入其他产业。

    3.加强人力资本投资

    舒 尔茨在《改造传统农业》中强调了人力资本对于现代农业发展的重要作用。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对教育,尤其是农业教育高度重视,采取社会教育和学校教育并举, 灵活多样的办学方式,培养了众多高素质的人才。城乡劳动力几乎不存在素质差距,对非农部门就业的适应并不逊色于城市劳动力。日本政府非常重视农村青少年的 培养教育,把农村青少年教育作为培养和确保下一代农村、农业后继人的紧急课题,为他们增设从事现代农业经营所必需的技术、知识和研修教育设施,组织多种多 样的教育培训和实践性进修,试图培养出生产效率较高的农户。

    4.积极完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

    战 后日本建立了从中央至村的农协组织。农协不以营利为目的,在政府的扶持下深入农村生产的各个方面,几乎包揽了农业生产前、产中和产后的所有服务,使农户获 得了充足的兼业时间,也为更多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到非农部门创造了条件。农协对于农户的服务职能包括生产指导、组织流通、信用服务和开展互助共济等方面。日 本农协设有营农指导员,对农户生产经营和日常消费活动给予全方位的帮助,以降低农民的生产生活成本。农协还从事存贷款业务,以方便农户进行融资活动。近年 来随着农村劳动力的转移,在地里从事农业劳动的主要是老人和妇女。农协还结合这种趋势开展了农家委托业务,并购置一些大型农机具设施设备,举办农机具服务 站、机械服务中心等,从而促进了农业的集约化和生产效率的提高。实践证明,不以营利为目的日本农协作为农民的合作组织,在组织农民的生产经营活动并为农民 服务方面,以及在促进农村劳动力转移方面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5.推动中小企业发展

    在日本工业化和城市化过程中,中小企业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在经济的高速增长时期,工业化与城市化使得日本非农产业产生了持久旺盛的劳动力需求。而广大中小企业就是城市工业和第三产业吸收农村劳动力的主要载体。据统计,日本从50年代到70年代的城市化大发展期间,中小企业发展很快。1954年,日本共有328万个中小企业,从业人数 1477.58万人,到 1971年,中小企业发展到508万个,从业人数达到3040万人,增加了1倍多(高强,2002)。中小企业低廉的工资待遇使其对城市劳动者吸引力有限,而农村剩余劳动力正好填补了此空间。

        6.注意城乡一体化

    日 本在工业化与城市化快速推进、转移农村劳动力的过程中,选择了大城市发展战略,并形成了东京、阪神等若干个“大都市圈”。大城市具有土地利用率高,人口容 量大的特点,有利于吸收从农业中转移出来的人口,解决人地矛盾,从而最大限度保持耕地。日本战后几十年间,耕地减少幅度不大。更应该指出的是,日本在选择 大城市发展战略的同时,并不是孤立发展大城市,而是有计划地实现城乡一体化。

    日 本城市与农村的地域空间是作为一个大的整体受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统一规划管理,并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进行统一调整。日本各城市的城市建设计划包括城乡两大主 体的统规统建。城市功能设置不再限定于城市内,而是把周围农村地带也包括在内,呈放射型移动。城市里的商业和娱乐业的设置空间和建设规模是严格按照辐射圈 范围大小合理调整建设的。在经济活动方面,城乡也实行有机的结合,例如实现蔬菜生产工厂化,使城乡的垂直分工得到明显的发展。日本大城市发展战略方面的正 确选择是它避免经济发展过程中城乡差距加剧、劳动力过分向城市集中,出现城市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

    7.注重向海外移民

    尽管二战期间日本政府向中国东北地区移民产生了一系列问题,但就总体上来说,向海外转移日本相对过剩的农业人口不失为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可行路径。自上世纪初期日本政府一直有组织地向海外移民,并专门成立了皇家移民公司为移民海外的日本移民提供开拓资金。1908年到1914年期间,共有10批约1.5万日本人移民巴西。从1925年到1941年,有超过17万日本人移民巴西。海外移民不仅缓解了日本国内人地矛盾,也密切了移入国与日本的联系。至今大约有130150万名日裔在巴西生活,另有100余万日裔在美国生活,这些移民后裔大大密切了日本与巴西、美国的关系。1990年日本移民后代阿尔韦托·藤森甚至当选为秘鲁总统,这足以表明日本海外移民政策所取得的成功。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城市化进程中的农民工问题研究”((05&ZD041))的成果之一)
  • 责任编辑:chenjing
  • 相关文章
  • 发表评论
  • 评分: 1 2 3 4 5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