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族主义离中国还挺远
    陆建德

    认识世界需要有独立判断,不能糊里糊涂地落入别人的圈套。所谓“国际社会”对某些事物或现象带有价值判断的描述,常被我们借用,于是我们的视角和口气无形中来自别人。近来常在报上见到关于国内“民族主义”的报道和评论,一些学者也发出善意的劝告,好像确有其事。笔者感到有点惊讶,因为中国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民族主义情绪非常浓重的国家。

    什么国家多民族主义者

    民族主义在世界文明史上意义之大是不必多说的。拜民族主义之赐,欧洲各国才有自己的语言文学(一直到18世纪初,德国的大学还用拉丁文授课),很多民族国家才能站立在世界舞台上。但在现今的英文里,民族主义(nationalism, nationalistic feelings)基本成为一种负面的东西。中国有没有民族主义,我想当然是有的。可能会有人仇外排外,拒绝学习或使用外文,只看自己国家的影视和体育节目,嘴上还喊着“中国第一”。但这种人在中国恐怕极少,不值得浪费笔墨。那么,什么国家多这些褊狭之人呢?

    记得临近1989年年底时,东西德要求统一的呼声渐高,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们要警惕民族主义在德国复活。第二年德国合并,英国没有提出反对,但撒切尔夫人那句带有英国特色的话道出了英国在地缘政治上的隐忧。欧洲大陆一有强大的力量崛起,“约翰牛”就会本能地皱眉。德国人完全可以问:撒切尔夫人如此说话,是不是出于狭隘的英国民族主义?由此可见,“民族主义”往往是送给别人去戴的“帽子”,自己从来没有这种毛病。

    英国有民族主义情绪吗?要回答这一问题,不妨去读读那些发行量极大的小报吧。英国作家奥威尔曾在《英格兰,我的英格兰》一文中写道,英国劳动人民(原文直译是下层阶级)忠君爱国,有狂热的仇外、排外的情绪,做出格的事,说出格的话,毫无顾忌。但英国层次较高、国际上影响较大的媒体也有了不起的本事,会把这“民族主义”的称号让给别人。英国足球迷喜欢唱“上帝保佑吾王”,这或许是世上最早的国歌,产自民族主义形成的18世纪。他们的民族自豪感之强,是别国球迷中少见的。他们唱得最多的大概是“统治吧,不列颠!不列颠统治着海洋”。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其实往往是民族主义的温床。但英国评论员不会把齐声高唱爱国(或曰帝国)歌曲的球迷称为民族主义者。他们中如有人使用暴力,那就被定性为“足球流氓”。

    还有一种民族自豪感更需要我们细看。它自信、傲慢,同时又有宽容的外观,因此表现的方式很隐晦,甚至从来不必表白。

    警惕对国家利益的合法关心被故意曲解

    关于民族主义的界说十分繁多。根据《不列颠百科全书》的定义,民族主义是“对国家的高度忠诚,即把国家的利益置于个人利益或其他团体利益之上。”最近十几年来,由于对外部世界了解增多,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年轻人开始关注国家利益以及维护国家利益的能力,与以往过度的意识形态关注相比,这是一个不小的进步。对这一可喜的变化,适当鼓励引导都是应该的,重要的是不能就此来说中国的民族主义情绪十分强烈。

    我们要警惕这一现象:对国家利益的合法关心被故意曲解。美国有一份很有名的杂志叫《国家利益》,由尼克松中心主办,福山的《历史的终结》一文就是在该刊发表的。前几年,这份杂志编委会的一些成员另办了一份杂志《美国利益》。可是,谁又会把这些在不停讨论美国利益的人士称为民族主义者呢?美国参众两院的政治家们论事首先考虑美国利益;美国学者在美国利益的大背景下描绘别国的崛起或衰落,其中暗含的问题总是:这对美国意味着什么?应该采取什么应对措施?这些人当然也不会被定名为美国民族主义者。

    但事情到了中国头上,似乎就不一样了。去年一些海外留学生自发保护奥运火炬并抗议西方媒体的涉藏报道,有外电便称这些年轻人为“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对国家产生认同感并维护国家的尊严,并不是民族主义的表现,爱国的精神是每个国家对公民的基本要求。实际上这些年轻人有比较的眼光,他们知道中外报道的差别,更想维护新闻报道中的客观公正原则。他们中有的已申请了绿卡,甚至持国外护照,连国籍都不是中国,还要称之为民族主义者,就更加牵强了。现在,有人说中国的大学里也有民族主义的氛围。然而稍加注意就会发现,这些年轻人的文化参照体系往往是超越国界的。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外文不错,甚至可能在为留学做准备,他们穿的T恤衫上或许还印着外文,外套上还可能有一面米字旗或星条旗,或是US Navy, US Marine (美国海军、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字样。这样的年轻人是民族主义者吗?

    不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中国有民族主义吗?看看我们的日常生活,民族主义离我们太远了。《环球时报》整天在报道世界大事,而且这是一份面对普通读者的报纸。超级大国的居民最关心地方新闻、国家新闻,而中国人却放眼世界;再看看我们大街拐角处的报亭,看看那些漂亮杂志的封面人物,其中大部分可能是白人;再看看我们的体育频道,英超、NBA,这些是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世界杯足球赛没有中国队,中国观众依然看得极其投入。中国人说:我们欣赏的是足球艺术

    爱默生要同胞立足本土,老罗斯福号召美国人民奋发,准备好牺牲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以让祖国立于强国之巅。没有人认为这两位杰出人士是民族主义者。我们可以尽情地讨论国内外的话题,但不可以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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