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发表于中国老年学学会编《社会公平与社会共享——全国农村老龄问题高峰论坛论文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119月版,第270274页。

     

    摘要:前人研究给人的印象是近年来我国农村老人的生活状况每况愈下,甚至非常悲惨。但是,笔者通过调查发现处于不同阶段的老人之间的差异很大,我们对农村老人的分类应该更加细化,并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分析。笔者依靠豫南周村的调查,根据老人是否具有劳动能力和自理能力将养老状况划分为三个阶段:自养阶段、半自养半他养阶段和他养阶段。在自养阶段,老人还有劳动能力,老人不仅多是单过而且主要收入依靠自己;不仅如此,有不少老人还要在时间与经济上支持子女。而在半自养半他养阶段,老人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但还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因为失去了主要创收来源,不能完全自养,所以需要子女协助,但是老人还有自理能力,所以依然单独生活,即一定程度的自养。他养阶段的老人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自理能力,因此他们更加依赖子女,不仅需要子女提供生活来源,还要对其日常生活给予照顾。在这三个不同的阶段,老人身体状况的不同,不仅决定了他们的生活状态,而且儿子的孝与不孝在这三个阶段也会有不同的影响:随着自己劳动能力和自理能力的依次丧失,老人对儿子的依赖越来越强,因此如果儿子不孝,老人的状况便会越发悲惨。面对孝道式微的严峻现实,我们在关注农村老年人时也应该根据不同人群采取不同策略,在帮扶老年人的大关怀下,处于第二第三阶段的老年人更应该得到重视,或得到更多的关注。

    关键词:养老模式  自养  半自养半他养  他养

     

    我们经常说农村老年人的生活十分悲惨,但给人的感觉是笼统的,至于是哪一部分或处于哪一阶段的老人生活悲惨,以及不同阶段的老人分别是怎样的情况则不得而知。20107月,在豫南周村的调查,让我们对这一问题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笔者根据老人是否具有劳动能力和自理能力将养老状况划分为三个阶段,在这三个不同的阶段,老人的身体状况有很大不同,这也就决定了他们的生活状态,儿子的孝与不孝在这三个阶段也会有不同的影响。以下便是笔者根据周村的情况总结出的养老模式的三个阶段,当地老人(本文指60岁以上的人)基本上都要经历这三个阶段。

    1  养老的三阶段

    阶段

    划分依据

    生活状态

    第一阶段

    有劳动能力

    自养

    第二阶段

    无劳动能力但有自理能力

    半自养半他养

    第三阶段

    无自理能力

    他养

     

    第一阶段:自养阶段

    在这一阶段老人还有劳动能力,自理能力自不待言,因此这一阶段的老人不仅多是单过而且主要收入还要靠自己。我们访谈过的绝大部分老人都告诉我们,“只要自己还能动,就不麻烦儿子”。这里的“能动”主要是指“干得动”而不是“能活动”,也就是说,只要他们还有劳动能力,他们就靠自己,种几亩田,采一些药材(当地很多老人采艾蒿叶子卖,晒干后一块多一斤),当然再加上“五大节”(当地对清明、中秋、春节和两位老人的生日五个节日的称呼,每逢这些节日儿女都要给父母一些零花钱,一般最少100元,还要买些东西)时儿女给些零花钱,日子还能过得去。

    老人在这一阶段一般是与儿子分开单过的。一位老生产队长估计大概有80%的老人是单过的,一般是儿子结婚后半年左右即与儿子分家。当地的解释大概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1)年轻人和老年人口味不一,老年人喜欢吃熟透的菜喜欢吃面条,因为容易嚼易于消化,而年轻人恰恰相反;(2)年轻人饮食不规律,现在村里很多年轻人喜欢打麻将,一打有时就忘了时间,吃饭就顾不得了,而老年人肯定受不了;(3)两代人的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比如老年人随地吐痰,在年轻人家就看不惯。(4)婆媳关系历来是个难以处理的矛盾。当然各家还有千奇百怪的理由,总之双方都愿意分家,当然在老年人一方有很多不得已的成分。

    这一阶段是比较漫长的,如果从60随算起的话,至少到70岁甚至更高,只要老人的身体还能干动农活就不会停下手脚。去年在皖中薛村调查时碰到一个85岁左右的老夫妇还是靠自己劳动维持生活,虽然老人有一身的疾病。因为劳动能力也很难界定,一般老人都是无限的透支自己的体力,其实这时很多老人已经不具备劳动能力了,但还是拼命地劳动,而一旦不能劳动时也就不能动了,这个能动是“能活动”的意思,一旦不能动也就快行将就木了。

    在这一阶段,虽然是自养但决不是只顾自己,如果孙子还小,就要承担为儿子照看儿子的“义务”,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孩子从小就由老人照看,这种照顾不仅是时间上的支持,而且大多时候还包括相当多的经济支持。从一两岁到上小学甚至中学均是由老人照顾生活,这是儿子对老人代际剥削的延续。所以近年来随着打工经济的兴起,当地出现了一股“不分家的分家”的现象。很多年轻人常年在外务工,如不过不分家父母可以帮自己照顾孩子,而且可以帮自己打理田地,以保证口粮,这样才可安心的外出打工。虽然形式上不分家,但是实际上却存在两个会计单位,年轻小夫妇的会计单位是个秘密,父母是无从得知的,与整个家庭的大会计单位是分开的。年轻夫妇外出务工时,整个家庭的开支主要靠父母在家的收入,当然儿媳有可能会留几千块钱供父母和子女花销。但父母一年的收入基本是存不住的,即原本可以作为自己养老金的收入现在也统统贴给到整个家庭的开支当中,而子女的务工收入是存起来的。所以这种不分家将老人的“小金库”打破而年轻人的“小金库”却越来越大。所以这种形式上的“不分家”在实质上却是地地道道的“分家”。

    这种不分家的分家对中老年父母是不利的。原本自己的小金库就这样被打破了,没有钱在手,以后的养老就没有足够的保障。虽然儿子承诺以后养老,但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子代手中,换句话说,自己的老年生活如何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以后儿子的态度,背后是由儿媳说了算。所以说,这种不分家的分家是代际剥削的延续,其背后的逻辑是利用父母对子孙的大爱,剥夺他们的所有,表面是温情脉脉、两厢情愿,但背后却是十分的残酷和悲情。

    案例1:孙大爷夫妇,66岁,有3个儿子,大儿子早年参军,现在四川转业、安家,生活殷实;二儿子在北京一家冶金厂打工,夫妇二人每月工资有4000元左右;三儿子在镇上是建筑队的包工头,一年收入四、五万。应该说三个儿家庭生活的在当地都算中上等,但是孙大爷夫妇还是自己耕种六、七亩田,而且前几年孙大爷还到外地打工——为一建筑工地看大门,2008年回来后开始做村民小组长。并且他们还和自己的兄弟(两个弟弟)轮养自己88岁的老母亲。孙大爷说,现在还在还能干得动,不需要儿子们给钱。

    第二阶段:半自养半他养阶段

    在这一阶段老人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但还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即还能够照顾自己的日常生活。因为丧失了劳动能力,所以失去了主要创收来源,无法完全自养,而需要子女尤其是儿子的协助,一般几个儿子对粮或对钱;但是老人还有自理能力,所以依然单独生活,即一定程度的自养,因此这一阶段称为“半自养半他养”。

    这一阶段的开始一般至少在老人70岁以后。如果说自二十岁左右有了子女,开始哺育儿女的时期,从养育、教育、结婚、看孙子等等一系列的人生阶段,甚至到自养阶段还要为子女操心,这样一个阶段是非常漫长的,几乎占据了自己生命的绝大部分。而只有到了养老的第二个阶段,才真正开始儿子反哺老人的时期,而且不是绝对的反哺,因为老人还是自己单过。从这一阶段开始,老人才开始主要依赖儿子,所以笔者以为这才是农村养老(他养或儿养)的真正开端。但是这个阶段并不是太长,因为老人在自养阶段就有很多透支,所以一旦老人停止劳动,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有多少时间了,所以这一阶段并不长。过不了几年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案例2:闫大爷夫妇:78岁,两儿三女,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田地都租给别人,每年为父母对粮,一人1000斤。老两口住在两间组里唯一的土墙草房子里,为二儿子照看着干净而又空置的瓦房。

    第三阶段:他养阶段

    这个阶段的老人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自理能力,也就是说他们连最基本的生活问题都无法自行解决,因此他们更加依赖儿子,不仅需要提供生活用品,还要对其日常生活给予照顾,也就是完全的他养阶段。这一阶段更是短暂,往往是老人不久便会仙逝。

    在周村所在地区,这一阶段的养老主要有以下四种解决方式:首先是轮养,即几个儿子一家养一个月或更长时间,老人也像绣球一般在几家之间传来传去,这种方式是最普遍的一种。其次是老人由几个儿子中的一个来供养,其他儿子对钱,只不过这种比较少见。再次便是老人依然单过,儿子送吃送喝,有必要时照顾一下,这种情况也比较少见。最后一种更少见,即虽然有儿子但由女儿来养,这种情况一般是儿子出去打工无法照顾或是儿子实在不孝顺,女儿看不过去便将老人接去赡养。

    在传统社会老人基本上都是跟着一个儿子,并由其来养老,但现在当地最通行的方法是由儿子们轮养。很重要的原因是农民的公平观念在作祟。这种公平观念在养老上体现的十分明显。假如老人还有劳动力时与一个儿子住在一起,其他儿子就会嫌父母为那个儿子干活干得多,就会闹矛盾,因为在他们看来是不公平的。村支书给我们讲述了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故事,也能体现这一点。

    案例3:村支书舅舅没有儿子仅有五个女儿,有一次重病住院,要动手术。五个女儿便对钱为老父亲看病,一共对了五六万,但最后只用了三万多。而与其住同一间病房的老人恰恰只有五个儿子,也对了钱,但最后还差170多块钱,几个儿子互相扯皮硬是对不齐。老人看到病友的幸福,而反观自己不幸,竟拔掉输氧管,一命呜呼。

    难道他们真差那170块钱吗?不,他们是觉得不公平。“我家去医院照顾老爷子的时间比你多,凭什么一样出钱,这钱不能平摊!”如此种种,相互推诿、扯皮。有一个村民向我们道出了其中的玄机:“很多不孝都是因为兄弟间的扯皮,而兄弟扯皮背后是媳妇扯皮!”

    案例4:有一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在海南打工,女儿在郑州打工。一次老太太生病住院,小儿子嫌太远,不愿回来,大儿说小儿不会来,他也回来。最后没办法,女儿从郑州赶回来服侍老母亲。

    案例5:一位74岁的老太太双目失明,自理能力己基本丧失,但是依然是独自居住。三个儿子都不管,不仅如此,国家发给她的“新农保”还被二儿子取走。平常生活没油没菜,我们去看时,两个女儿送去的大米也快用完。

    在这三个阶段,儿子的不孝对父母的影响也是有很大差异的。在自养阶段,老人的基本生活主要是靠自己解决,所以即使儿子不孝,顶多在“五大节”时不给或少给自己零花钱,或多给老人一些气受,但是老人的基本生活还是有保障的。但第二个阶段以后,随着自己劳动能力和自理能力的依次丧失,老人对儿子的依赖越来越强,因此如果儿子不孝,老人的状况便会越发悲惨。我们所见的悲剧故事也多是发生在这两个阶段。要么在第二阶段,儿子不给粮食或少给粮食;要么是在第三阶段儿子没有给予老人应有的照料,这在以上所说的四种解决方式中都会有体现,但最极端的情况莫过于在老人丧失自理能力后还让其单过,不加照料,这无异于任其自生自灭。

        以上养老模式基本上可以概括豫南周村所在地区的养老模式,我们以周村南长组的养老情况为例,参见表2。南长组现有1360岁以上的老人,其中3对夫妇,7位丧偶的老太太。其中770岁以下的老人由于还有劳动能力尚处于自养阶段,而3位七八十岁的老人仅有自理能力不得不由儿子供养,即处于半自养半他养阶段,其中两位80多岁的老太太由儿子对粮自己单过,而另一个76岁的老太太则由两个儿子轮养。处于第三阶段,即他养阶段的是一位81岁的老太太,因为患有精神分裂症,而不得不与独生儿子同住。而另有两位老人是比较特殊,一个是五保,自己只有自理能力,将一亩多的田地给了自己的亲侄儿,自己靠国家的五保救济独自生活;另一位老母亲,共有四个儿子,家在镇上的父母没有儿子,早年由其继承家业,所以带着儿子住在镇上,家里比较殷实,三个儿子也都比较有出息,都在外包工程或开工厂,只有四子在家,也有些生意,自己就跟着四儿生活。

    2  南长组的养老情况

    序号

    姓名

    年龄

    身体状况

    生活状态

    养老阶段阶段

    1

    陈大国母亲

    65

         有劳动能力

    单过、自养

     

    第一阶段

    2

    何有立夫妇

    60

    有劳动能力

    单过、自养

    3

    刘厚泽夫妇

    62

    有劳动能力

    单过、自养

    4

    朱泽云夫妇

    61

    有劳动能力

    单过、自养

    5

    杨正炳母亲

    84

    无劳动能力

    但有自理能力

    单过、两儿对粮

     

     

    第二阶段

    6

    何强立母亲

    86

    无劳动能力

    但有自理能力

    单过、四儿对粮

    7

    毛亮明母亲

    76

    无劳动能力

    但有自理能力

    两儿轮养

    8

    毛才明母亲

    81

    患有精神分裂症,

    无自理能力

    与单子同住

    第三阶段

    9

    何建设母亲

    66

    有劳动能力

    与四儿同住

     

    特殊情况

    10

    杨彩霞

    71

    无劳动能力

    但有自理能力

    五保户、单过

     























    当然上文所述养老模式只是一种理想类型,对无比复杂的现实并不能给予完全解释。比如这种养老模式主要适用多子老人,在周村所在地区多数单子父母基本都不会与儿子分家,所以养老就会更有保障些。即便如此,但是周村单子或无子老人属于少数(其实我国大多数农村都是如此),即绝大多数老人都是多子老人,而且与儿子分家的单子父母依然适应上述养老模式。所以,从总体上看,以上总结的养老模式基本适应豫南周村绝大部分老人的养老状况。

    综上,通过以上梳理我们可以发现农村老年人并不是铁板一块的,这种将农民养老分为三阶段的模式,有助于我们对现实中养老状况的复杂性理解和把握,也更有利于据此采取相应措施。在面对孝道式微的严峻现实下,处于不同阶段的老年人的生活处境相差颇大。因此我们在关注农村老年人时也应该根据不同人群采取不同策略。在帮扶老年人的大关怀下,处于第二第三阶段的老年人更应该得到重视,或得到更多的关注。

  • 责任编辑:sx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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