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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孔庆东:想念父亲
  •  2011-11-19 23:49:05   作者:孔庆东   来源:   点击:0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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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庆东:想念父

     

    仿佛意到是在梦里,父亲发来了件,他保存一份什么档案。

    我想可能是做梦,搞了吧?就去是不是父来信了。哦,果然猜了,父寄来了一些紫的他的个人档案,要我好好保存。

    我想父相信我的,般重要的西,怎么就放心让邮给递送呢?他大概是太想我了吧。于是便到厨房,正在做的母亲说,您回哈尔滨看看我爸去吧,他一个人,又那么大数了,生活很不方便哪。

    亲说,我才不回去呢,那老西,脾气那么倔,什么都跟我着来。他不就意一个人么?我不回去,我在你儿多好啊。

    ,回去看看吧,他都80了吧。

    亲说,可不是嘛,他死的那年70,今年可不80多了嘛。

    啊?父死了?我冷不丁身一惊。只见满头的父,笑容面地看着我

    是的,父早已死去十多年了。那么我在,这还是在做梦呀。父死的候,哪里有什么件,我都不知道什么叫子信箱呢。

    回梦醒了,但是不开眼睛,因眼睛里早已充盈了泪水。

    我半梦半醒地掀开被子,呆呆地坐起来,听外面刷刷的雨声。撩起窗帷,已是暮色沉沉。京秋天的暮雨,下得正急。

    几天工作非常累,每天只睡5个小。今天下回来,便想小睡一会儿,晚上好继续工作。明天名了一个旅游去看叶,放松放松疲的身心。

    然而个梦,再次提醒我,写那篇文章了吧?写下那四个无数次涌上心的字了吧:想念父

     

     

    是的,目,我多少次在心里念叨着。在路上,在里,在烈日下,在雨中。但是不知道如何下笔,有都快要写了,随即便陷入了那个“想念”里去,写文章成了回往事的票口。日把“票口”叫做“改札口”,那意思很有趣,像我写文章,持着一个“札”去之后,“札”的性就“改”了。今天一回,我估八成是开了个于什么也写不成的。

    叫孔之,生于1925年,属牛,属得其所,一子是个牛脾气。他有个姐姐,就是我的姑母孔秀,比他大488才去世,我身在日本,不能前往,可能也是我梦的一个征兆吧。

    天下孔姓分60支,我属于最正宗的“圣人支圣人”。我的58代祖是衍圣公,名叫孔公。我就是孔公三弟孔公镗这一支的孔子第73代后人。我的祖父孔昭礼,是家族里的子,下面有3个弟弟。大概各家的事理吧,我的祖父就被称“甩手掌柜的”。根据父和堂叔谈论,我判断祖父的生活水准,起是个富。因家里有车马,有买卖有雇工。祖父不用劳动,兜里常有零花钱给侄子。整个家族里都很尊重他的威,即使晚年,祖父到哈尔滨住在我家的那几年,堂叔仍然敬。

    可是我家祖三代填表的候,出身却一向填的是“贫农”。当年父在淮海战场上入党,组织他家里是什么成分,父搞不清楚那个成分的“准”,是地主富似乎不好,要下中吧,又得有点丢脸。把家里得越越好,耗子都饿死了,那是文革的极左毛病;把家里吹得越富越好,富得耗子都跟姨太太睡在一席梦思上,那是野蛮观时代的极右毛病。父拿不准家里的阶级成分,就摸着石头过:“是中”。

    过这个成分可不是自己了算的,组织上是要写信调查或者派人外的。那个外的同志到我老家一看,我祖父光棍一个,出无,食无,地不,房只有一,院里不见鸡鸭犬,上挂地瓜干。位同志回去就吼道:“老孔,你家算什么中啊?你家也配中?你家比我家差多了。改来,贫农!”就这样,我家的成分被“改札”为贫农了。

    每次一段,有些愧,又着点得意。那愧是于被人家揭穿了虚荣心,“明明家里,装什么中产阶级啊!”而那得意,是因此后在现实生活中,得到了惠。下中成分主的工人阶级实际上构成了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中产阶级”,他政治上受尊重,生活上很安逸,大锅饭铁饭碗,衣食住行无,生老病死有靠。所以,斗建新中国家底的也是批人,逐渐丧失无产阶级的革命性和警惕性,养育了新生资产阶级的也是批人。

    出身贫农,又是山老八路,三野的解放,后来是工人老大哥,再加上有文化,那种政治上的自豪直是牛气冲天。但就是种自豪,使得他不求上贪图安逸,在吃吃喝喝与骂骂咧咧中享受完了他的后半生。从大多数人的角度看,是极大的憾。但我想从他自己的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种幸福。革命利了,老子就要享受它几十年的革命利果,父不正是用自己的后半生践了一理论吗?尽管他所享受的,不是普通的酒肉和普通的适。但是一个基的工人,能跟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几十年沉浸在种生活里,大的国家,平等的社会,定的收入,朴的人情,你就不能不承,那是一个人类历史上罕的、平民百姓的幸福代。

    可是我一直有个疑,祖父的那些车马、那些买卖,都弄到哪儿去了?怎么偏巧在解放前夕,他成了一个贫农呢?70年代我第一次回山老家,乡亲们衣食无,精神面貌也愉快乐观,但是村子里没普遍通,多数人都不穿内,平也很少吃肉,看得出大家都是人出身。只有我祖父,吃穿都究,出入有威,咳嗽一下都着金玉之声,上所系腰都是舞台作。他在哈尔滨家里,整天眯着眼睛,拿着一柄小木梳,梳理他那部花白的髯。梳好了,开一忽然间变得很大的眼睛,就去下子。我父几次跟他吵架,都是因为发现他自己吃独食,把我一个人在家里。我怎么看我爷爷,都不像是个“下中”啊。

    后来把我家族的材料成一片,慢慢想明白了。祖父兄弟4个,远远近近堂兄弟一群,本来都他管。可是后来分了支,特是其中很多家“了关”。在黑江的富锦县踞着我家相当大的力。大人们说到“富”,就像家里的一个买卖似的,他“我到富住几天”,“到富要点”什么的。在哈尔滨鹤岗,也有零星的几家戚。不论谁家,都似乎跟我祖父方面的来往。而且我的祖母很年就去世了,父又当兵在外,祖父侄子是比我父更加疼的。到底是他自己有意散了是大家一起“帮助”他散了,都无所了。反正解放后,我祖父也一直得很幸福。他是一个有威、会享受的“下中”,女婿是庄煤矿长,儿子是老八路,每月他寄10块钱,晚年到哈尔滨这么洋气的大城市住了几年。因害怕火葬,又回到山。去世之后,子千里奔,披麻戴孝,完全按照封建礼教将他土葬入,可以是一生无悔啊。

    我祖父喜新社会,新社会“喜气”,但也偶尔怀念旧社会。他常听了什么广播后,操着一口老的,深深感叹说:“毛主席,了不起啊!”但偶又加上一句:“就是火葬个事儿,瞎胡——中央有奸臣哪!”每次中央或者黑江什么路线斗争利了,打倒了某个政治人物,或者会代表的排名生了化,爷爷都很高地要喝酒,以跟他作的那个奸臣被揪出来了,火葬很快就要取消了。可是了一段,仍然不见动静。爷爷就瞪着父亲说:“个奸臣,是木(没)揪出来呀!”父亲虽然也一袋封建思想,但在火葬问题上,是受党教育多年,能够坚持唯物主的。他躁地对爷爷说:“你就是迷信!土葬火葬不都一嘛?人关是活着的候,多吃点肉,多喝点酒,死啦就死啦,土葬你也木(没)什么吃,火葬你也木(没)什么吃呀!”爷爷一拍桌子:“畜牲!”

    父子很少能聊到一儿,因相距甚大但脾气却同暴躁也。后来爷爷对我母流泪:“儿他,我不能在哈拉老啊,我要是在哈拉老,那个畜牲就把我成灰儿,冒青烟儿啦。我是回关里家老吧。”爷爷了老刘家和其他着他的私房和我母又塞他的几十块钱,回关里了。关于祖父年轻时候的事情,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我祖母去世的候,我父4,所以他从小缺乏母。缺乏母的典型表是,平好像很暴躁,但柔情特敏感,看了忠臣孝子啊、扶老携幼啊、生离死啊之的好人善事就容易落泪。落泪有英雄形象,于是就尽量回避人柔情,装出野蛮粗子,什么都大咧咧地喝一番。看电视如果遇到柔情蜜意的面,上就换频道,嘴里嘟囔着:“了巴子,演得什么玩意儿!”其心里是很想看下去的。我估他一个人在家的候,肯定会看那些感情,很可能会咧着嘴呜呜地哭。但我一出,他立就装成个老虎。

    填表“文化程度”一,写的是“初中”,其他念的是私塾。他看不起代教育,但知道“初中”比“私塾”好听。他自幼学的是三百千和四,留我的最珍物,就是一册《朱子格言》和几册四。父亲认识很多生僻字,比如苶、豸、弁、丼,拿根棍子往地上一写,全楼都不认识,于是个个敬佩:“人家老八路,就是有文化呀!”父很得意,常翻着本《四角号字典》去。我上小学前就会四角号了,“一横二三点捺,四叉五插方六,七角八八九小小,横上一点是零。”用四角号码查字,不但使我能迅速住字的构,而且使我对汉生了厚的趣。后来上了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的基本功里,有一就是各种工具,听到几个同学念念有地背着:“一横二三点捺”,我得十分好笑。代教育看做很高西,其人在童年就可以掌握,谁说教育是越来越“步”呢?后来再听他背“一横二三点捺”,我就接着:“四关五张飞。”

    读书的功夫,我很快就超了父母,但写字却是我的肋。小候是“大划拉”,在是“划拉大”。我父母的字在一般人里,算是写得很好的。母的字比点小气息;父写毛笔字起家,后来改用笔,所以他的字工整矩,藏锋转笔都一不苟,如同部出操。父亲经青年人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个我没法反。但是有一次他骂骂咧咧了一我不理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你那个字儿写得乱七八糟,将来你批文件儿,。”我由此知道,老子原来有“望子成”的思想,希望他的儿子当官呢。我有看不起老子之,但他一生抗上,从不溜,是暗自敬佩的。也我早就萌生了这样的潜意,我要本事比你十倍,要比你能抗更大的官。你不过骂的是几个厂,我将来要的官,比他大百倍!

    亲说话直截了当,并非是他牛脾气天性一味粗。一个原因是我祖母早逝,我祖父又不怎么照看他,自由散漫了;另一个原因是多年的部生活,容了他的炮筒子性格。抗战时期,山是形最复、斗争最残酷的地区。村上过队伍,很多青年跟着走了。有的跟着国,有的跟着伪军,有的跟着土匪,父不知是悟高是运气好,跟上了八路。可是八路也很封建,一听他姓孔,不敢要他。因老家一直信奉着“好不打,好人不当兵”,孔子后代不富人人,都是尽量一不做官、二不商、三不当兵的。近代以来传统社会解体,人民生活日窘,渐渐地孔姓之人也守此,做官商者日多,但当兵是一条大忌,往往要下大决心,或者改姓,或者更名的。

    我父亲坚持要“参加革命”,并亮出了自己的硬件——私塾出身,相当于初中文化。八路一听,被雷住了,因导员才小学毕业。于是从不敢要,到几支着要,最后费县县用一美国花瓣手雷收了我父当了文。我手雷呢?炸死鬼子了?父亲说太漂亮了,全就那么一,是刘少奇送的,舍不得扔,后来一个女八路给偷去了。我想也不是去的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亲讲过很多他打鬼子反扫荡的故事,但我得都没有影上演的好看——儿子永远觉得媒体比爸爸。特是父居然没有跟鬼子拼刺刀,真没。多年以后方知,父亲讲的,才是真争。比如半夜突然被鬼子包了,抄起和手榴,嗷嗷叫着一乱打一就往外冲,等天亮一看,有光着脚的,有光着的,有嘴里着鬼子耳的,有手里拿着鬼子子的。我小得,爸爸伙八路仗怎么打得么丑陋?心?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跟影上的李向阳、比,直是一群土。可父老是爱讲这些,还说什么拼刺刀是拼不鬼子的,如果没子了,就抓一把土往他们脸,然后扑上去就咬。我心想都是什么招啊?影上的八路都是一个人挑翻七八个鬼子,怎么到我爸他们这儿,改成流氓打群架了?

    今天再想父面,乃深深体会到那是何等的惊心魄。每一秒,我的父都可能没有了。把那个面千百倍放大,每一秒,我民族都可能没有了。

    到解放争,仗打得就松多了。父最叫苦的就是走路,一黑夜要走一百多里山路,走着吃,走着睡,走着撒尿。野失利,父被一路从北追到南,国离共的尾巴只有5的路程。有的士跑到路拉泡屎,就被俘了。父看《南征北》,:“拉个巴子,一点不真!”在我看来,那已是最真争片了,里面共死了很多,国很威,而且是解放枪实弹演的,里面的影星仲星火差点被打死。父叨叨:“我的个气管炎,就是南征北国民党出来的,他怎么不演?总说了,不会跑路能打?他光演打仗,我遭的个罪什么不演演?”但是到孟良74,父亲总是眉色舞:“奶奶的,下可了仇了,!三万多王八子,连张灵甫,带摊的,一个没跑了,全他收拾了!”

    东战场的几个役之外,父主要参加了淮海役和渡江役。淮海役中,父一个人押运二百副担架黄河,没失一个伤员,立了三等功。我小没什么了不起,跟董存瑞比差多了。多年后我有一个机会,送十二副担架去医院,刚过马路就了两副,到医院一数,7副担架5伤员。想想父上有机下有兵,民工都是合之众,而且伤员都脾气暴躁,神智不清,圆满完成任不易。父亲说很多伤员疼痛忍,就打士,士因没有麻,就流着眼泪任伤员打。这时候父大喝一声:“拉个巴子!你是国民党啊?国民党才打人啊!”往往比麻药还管用,可“国民党”一臭到了什么地步。

    亲还一批俘,我跟很多人讲过。有个影里演过类似的情,不知道编剧是不是辗转听到了我的故事。一天夜里父排睡在地里,天蒙蒙亮时对面的哥们过来借火抽烟,火柴一亮,彼此发现人,父手疾眼快,先端起了果俘了一个的国。父的立功表上有一四等功,我估可能是件事。

    后来的渡江役就没什么可的了。父亲说国民党真不禁打,他的成群结队来投降,你想立功都没机会了。另外把我的猪肉白面都吃了,那矩是,反革命吃猪肉,新革命吃豆腐,老革命吃白菜。王八十、十百,都投降来吃猪肉,他的反革命反成祖宗了!我们这些老革命,端着白菜窝头在旁看着,干生气木法。有林彪的四野、刘伯承的二野,也都渡了江,都赶来会大餐,其凑什么热闹一个人就了。

    不懂全局的形(其实读读就明白的),也似乎不知道三野的很多事都是粟裕大将指的,他就对陈一个人愚忠,可时陈毅的个人魅力也是我研究忽略的。渡江后父不在先,就一路跟着“洋落”。父亲领着一群山,胳肢里都夹块木板,上写某某人民政府,等部把那个一占,某位哥就去挂牌公了。所干部遍天下,就是么来的。

    到了州,就止步了。他州,一个是大米真吃,一个是大姑娘真看。第一条我和我同,因粮店里的南方大米,北人都不吃,宁肯吃粗粮,也得比那“籼米”香。第二条我不大相信,人说苏杭出美女,俺爹咋不好看呢?母亲说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他心里就知道那些“山大妮子”。后来我想人在争年代的可能具有独特性,比如林彪就认为锦州出美女,此乃亘古未有之。人家毛主席明明了:“西那个地方出苹果。”他林彪非出美女,就因为锦州是林彪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场。俺爹说苏州大姑娘看,到底是在州遭受了什么挫折,影响了他对苏女的瞻,是正,本意是州大姑娘真好看呢?他在沪一停留了好几年,但是具体做什么工作却焉不,只说过康生到州,他参与布置,每条胡同一挺机。我到州住在前街,晚上出去在胡同里溜达,想象着当年父也在些石板上走吧。

    1953年,父北,准赴朝参。但过鸭绿江,停战协议字了。父吹牛美国鬼子要是再不认输,等我了江,哼,三八线就划到拉巴子美国了。父三八线就是用“三八大盖”步划出来的一条分界线而已。他很看抗美援朝的影,可能是因自己不曾参加,看着过过瘾

    然后是大裁,父亲转业鹤岗(他人念“豪”),后到哈尔滨,当了个小厂。他50年代的史我很不清楚,看他履表上没犯任何错误,但官却越当越小,一点不像,倒是像。到我出生,他只在豆腐厂当了个车间主任,相当于分厂,但职权是很有限的,也就能决定把豆腐渣卖给哪家养猪的,所钱还不能私吞,而是全体工人一起喝酒用了。

    从我小候的角度来看,父生活的最主要内容就是喝酒、聊天、骂领导、打儿子。他居同事都超友善,的孩子欺我,他是先我一,再去人家道歉。外面遇到的任何人,他都能拉到我家来喝酒,不管家里有没有菜。他所领导也到我家来喝酒,但他是照:“老子是抗日干部,上打天下,你的坐享其成,走后,不要,都是修正主王八蛋!”其他不懂什么是修正主,他人家的所走后,不是送孩子参个或者一斤肉票二斤肉之。他就这样慢慢得罪了很多“当派”,文革被人家批斗了多次。所以他70年代以后,文革,他认为的“文革”,只是666768三年。他把很多看不的事,都罪到文革上。比如我一撞他,他就文革教坏了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一点不孝!我心想那你撞我爷爷,是教坏的呀?他不喜欢简化字,文革把字都化了,他得重新适,写出来一点没文化。但他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写那个“”的繁体;写我的名字,也不写那个“”的繁体。他不知道化字古已有之,民国期就曾公布,新中国化字表也是文革以前的事情。他看不青年男女手拉手“压马路”,说妈拉巴子文革把你都解放成流氓了,大白天就手拉手,不是国民党?其尔滨风俗欧化,男女交开放,文革前后基本没什么化的。

    文革后期,各城市都组织了工人民兵,相当于武警,人家就把他去当了个分部的副实际是省得听他人。他干得挺得意,弄了支卡宾枪放在家里,还偷了几粒子当年有支三八大盖就不了,第一次看宾枪还的警卫员身上背的。候,趁着城鞭炮震天,他我冲天打了一,笑着:“看你那个熊,当兵不行啊,当个司令行。”

    他管民兵期,是有点实权的,抓捕不少著名流氓大盗。那些人没有一个恨他,更没有人在我身上复。因抓到之后,他是去审讯,把人家臭一番社会主义红色江山来之不易和你生你多么不易的大道理,最后人家,你得起毛主席、得起总吗?人家肯定痛哭流涕地说对不起。他就人家写检讨书,按了手印,然后就放了。其中有几个真的改邪正了,父母拎着到我家感。父亲说这不算走后,把收下吃了。

    文革后工人民兵解散,他回到豆腐厂,已没有他的位置了。副主任他不愿意当,工人他当不了(因不会做豆腐),数也大了,就当了打更的。人家更夫都是天一黑关,他却真得很,兜里装根麻,夜里起来巡多次。他很会抓小然上了年,身体又很胖,却能三下两下把一个小伙子捆得结结实实。他曾酒后把我一只胳膊在桌子腿上,我用另一只手怎么解也解不开。他几次要教我人的功夫,但我出于逆反心理,没学。

    抓到小是喜欢给人家训话,然而是改革开放代的小了,不管黑猫白猫,腥就是好猫,谁还听他那套叨叨令?他最生气的,是有一次那小居然他:“我大叔,你让谁给忽悠啦?你真把工厂当成你自个的啦?你为这是毛主席的年啊?我把放到儿,用不着我工厂出不了十年,肯定有个大号的,整个浪地、一根毛都不剩地,把它偷喽。你信不信!惠的,大叔,趁着在都蟆哈吃眼的,你也赶往家划拉点,将来人家一手啊,你想吃屁都赶不上乎的啦。”父听了大怒,了那小偷俩嘴巴。我没在现场,但我估那小看俺爹的神情,大概跟迅《》里夏瑜看眼睛阿差不多吧。

    是打小报应,父最心西被走了。90年代初,他兜里揣着他的转业证,他的功章,有一枚淮海念章和一枚渡江念章,去老干部局上访果在公交上,包一起都了。他写信告了我,我感到他的心在流血。我不能怪他粗心大意,我愿意用在北大得的一千元学金,回那些金色的档案,双手呈放到父的面前。但父也知道只是幻想,他之所以告我,是他知道,世上只有我懂得他的心有多痛。

    此后得更了。我家住在五面是哈工大巍峨的克里姆林宫风格的主楼,我窗下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市。父退休后,常痴痴地遥望窗外。哈尔滨的豆腐衰落了,哈尔滨纺织衰落了,哈尔滨工衰落了。坦克厂生的拖拉机,争不过乡镇导弹厂生的麻将,争不郊区的民;机厂生的自行成本都收不回来……我料他定是想起了那小言。父是个平民,也甘当平民,但他是见过世面的胸怀天下大事的平民。外人只他喝酒人吹牛,不知道他几十年读书读报,感情有很细腻的一面。他年青过摄影,玩,玩过钟表。他喜史地知常拿着放大研究地,他知道所有的省会和全国的路干线,能背出几十个国家的首都。他高兴时也能几段子曰云,会点简单器。他并不成我选择文学专业,也不懂“中文系”是干什么的,但我上北大后假期回家,他是拿出厚厚的一本剪,里面是各种文学知连载。那些我都没有用,都属于小儿科的西,但我谢谢他。我一家都是不喜欢轻易外露感情的,真心的感也往往故意用侃化解掉。更何况脾气都倔,都等着方先低

    一生基本没有说过软话,但他的行不自地透露出很多掌心化雪的意。从学前一直到上大学,他都打我,但我注意到,他从来不曾打我的要害,有两次把木棍打折了,都是因我的肩膀太结实了。有一次我凌空捏住了他打来的拳,霎时觉得自己的太大了,如果捏得他拳头动不了,那是很他没面子的,我就暗松了一点他的拳头还是打到我的肩。但他似乎察到了,垂下两手,沮身去了。他打我我,我都毫不屈服,但那一瞬,我得自己很不孝,真想回到童年,毫不反抗地被他打哭,然后听他醉醺醺地斥,反正完了就吃饭呗

    亲长期每月48块钱,母亲挣38块钱。每月我祖父寄10(祖父去世后,我妹妹出生,10就用到妹妹身上),商品粮油用去10,每天2大概一个月5,日常菜等家用大15,母自己花用不到10,其余30,大部分都被父用在了吃喝上。人家如果有30富余,日子是得非常滋的,多数居都有了“四大件”——自行、收音机、手表、缝纫机,个有黑白电视机。而我家自行是公家的,收音机是朋友给攒的,手表是70年代才有的,缝纫一直没有。全家存款最多的是我,因我每天可以1,每月卖废品也可收入几块钱候的压岁钱主要用于小人、学用品和鞭炮,其余的则经常被父亲连吓“借”去喝酒吃肉了。

    吃肉,而生肉是要肉票的,所以他三天两跟朋友下子,多数是他付振振有曰:“我来,我来!我人口少,你嫂子从来不计较,家里也不缺。有就他娘的花!”我和我妈对此很气。但在算算,他就是把二十多年喝酒吃肉的都省下来,也就一万元左右,在也不他儿子在北京1平方米的房子的,所以我容和理解了他的一切。我小得朴素点,但并未缺吃少穿。家里每周都吃肉,常可以冰棍水果,有新衣服,平时还有私房。半天上,半天随意游玩,确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也。

    假如我或者母在街上撞喝酒,他会叫上我一起吃,趁机向我他那套“人活着就要多吃多喝”的歪理邪这时候我得他的话虽然不,但度是很切的。他打我主要都是我撞他或者不他面子,其他是非常以我自豪的。每个学期的家会,他都着去。我要去,他就反对说:“你懂个?你会?”我妈说:“大酒鬼,就你懂。”父理了,抹点油,穿着他最好的衣服,威而不猛地坐在家群里,等着老他儿子。回来一喝酒一边转述:“今天3个老一共表了你5次,的不要傲啊。”有几次他代表家长讲话,在那种合,他居然一句粗也不简洁有力,又能配合政治形,又能合学校实际,确有几分度,往往掌声如雷。所以他在家里,母:“你就欺老婆孩子的章程!在学校讲话,你咋不敢骂银呢?”

    独跟父在一起很少,时间长点的,一次是跟他“蹲牛棚”,一次是跟他回山东为祖父奔都有专门的文章回了。得小学3,学校布置了捡榆钱的任,每人3两,干部半斤。父十分罕我去逛了一天的物园,一物,一边捡榆钱。中午在草地上吃的面包红肠松花蛋,我喝的汽水,他喝的啤酒。我们爷俩没有什么,坐在报纸上,各自想心事。我发现沉静的候,得比平更加宽阔,似乎身体里有一片我所不知道的汪洋大海。吃完喝完,他一伸腿,就仰在草地上睡着了。轻风吹起报纸的一角,擦着他黑亮的皮鞋。阳光透高高的梢,照在他国字型的上和大字型的身上。他开始打鼾,跟远处传来的老虎的低吼恰好一唱一和。物园我常去,但那一刻的物园,我感就是天堂。

    自称3喝酒,但他喝了一子,却没喝几回名酒。我因枉担了一个“北大醉侠”的名,每年都有人送我名酒。酒香室,此心悠悠。深夜小酌一杯,不禁想起父。他若活着,看看儿子子,想必是很高的。但看看世道桑,肯定又是生气的。

    总结别人,但我总结不了父。他的面太多,似浅又深,似简实繁,然不是圣人,却真有“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感篇文章就像开头预料的那,一次是写不完的。从京写回北京,写回哈尔滨,写到山,写到州,写到每一我所知道的父的地方。每一次打开文档,都想起多画面,细节。写了,又了。一会怕混乱,一会怕啰嗦,似乎从没写过这事的文字。或许这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场对话,是一弥撒,也是一首安魂曲吧。古人的“子欲养而不待,欲静而不止”,前一句是我的心情,后一句是我的境。

    喝酒,我不是父手,但我想,世上最能体会他心境的,是我个不孝的儿子吧。父一定有他的天下之和身世感怀,但他不是文人,他没有写出来,他的都是“好的故事”和我有用的事。他有多秘密和想法都走了。我不想追那些秘密,我想我已经领悟了他的嘱:不世道如何,境如何,都要持做正直的人、善良的人、能吃能喝的人、敢笑敢的人。人可以可以富,可以可以粗,可以雅可以俗,但“士不可不弘毅”,得起流金月,高天后土。

     

     

     

    (本文表于《天涯》2010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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