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谈论新生代农民工的文章不少,而培养新生代农民却少有人提及。然而,提的人少不代表这个问题不重要。从统计数字上看,经过近二十年来的大规模迁移,农村人口基数依然不小,对农业劳动力短缺的担心似乎多余。但是,劳动力的丰歉不是单纯以劳动者数量来论的,更多地体现在劳动者素质和结构上。当前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严重。根据第二次全国农业普查数据,2006年末,农业从业人员中50岁以上的比例达到32.5%,而第一次普查时只有18.1% 。相隔五年,老龄农业人口的比例上升了近15%。第三次农业普查还未启动,但从发展趋势看,农业人口的状况是令人担忧的。当前,我国已进入由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加速转型的新阶段,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最革命的因素,农业生产方式的革命首先是人的革命,农业人口结构的恶化是与农业现代化的要求不相适应。
更为重要的是,新生代农民培养关系到将来“谁来种田”的大问题。劳动力再生产是社会再生产的前提条件,不仅包括现有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所消耗的劳动能力的恢复和更新,也包括劳动人口的培养、补充,世代更替。马克思指出,“劳动力所有者是会死的。因此,要使他不断出现在市场上(这是货币不断转化为资本的前提),劳动力的卖者就必须‘像任何活的个体一样,依靠繁殖使自己永远延续下去’。因损耗和死亡而退出市场的劳动力,至少要不断由同样数目的新劳动力来补充。” 农业是社会再生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要通过培养和补充新生代农民,实现可持续发展。目前,农业劳动力主要是以40岁以上的中年人为主,青年梯队力量薄弱,而新生代农民的培养有一个周期性,有必要未雨绸缪,及早重视新生代农民培养工作,促进农业劳动力新陈代谢。
一、新生代农民从哪里来?
在今后相当长时期内,新生代农民来源不容乐观。之所以这么看,主要是基于以下几个因素:一是人口老龄化。从长期来看,适龄劳动人口供给偏紧,非农部门将不可避免与农业争夺劳动力,特别是青壮年劳动力。这几年,部分城市出现的“民工慌”就是一个苗头;二是农民工流向发生变化。与第一代农民工在城乡之间双向流动不同的是,新一代农民工更倾向于在城市定居,同时城市落户门槛也在降低,最近国家又出台了新政策,允许有稳定就业的农民工申请保障房,农村人口转移出现了“连根拔”的趋势;三是推动城市人口回流农村的力量减弱。一般认为,农业是劳动力的“蓄水池”,随着短期经济的波动,人口在城乡之间双向流动。但是,随着养老、失业等社会保障制度的健全,城市人口回流将显著减少。
传统上,农民与其说一种职业,莫如说是一种身份,农业劳动力的新陈代谢是在家庭内部通过父子相承的方式来进行的,新生代农民基本上是在农业人口内部产生。随着农村青壮年流失,农村家庭“空巢化”现象严重,农业内部再生产劳动力的能力遭到削弱。所以,在城乡人口结构发生急剧变化的大背景下,新生代农民来源不能局限在农业内部,有必要向城市人口延伸。
现代农业需要的是懂经营、会管理的职业农民,这样的农民首先要有事业心。农业是艰苦的行业,没有固定休假日,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没有强烈的事业心是吃不下这个苦的。我们习惯上把当农民当做农村升学无望青年的出路,当做调节社会就业的“蓄水池”,很少考虑从业者的个性与志趣,农业成了一些人的谋生手段,随着城市就业的增加,农业是很难留得住人的。这种培养观念是与现代农业不相容的。所以,有必要破除身份界限,把新生代农民的来源扩大到包括城市人口在内的一切有农业职业志向的人中去。
二、培养工作从哪里抓起?
在现代农业中,农业劳动力素质的提高已构成农业劳动力再生产的核心。这种提高不外乎两个途径:一是提升现有农业人口质量,二是培养和补充新生代劳动力。在现有农业人口老龄化的背景下,抓好新生代劳动力的培养尤为重要。
说到培养,一般人首先想到的是学技术,但是,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想干农业,想学农业的人太少,人们的职业观念出现了偏差。社会上,特别是在青少年中普遍存在着厌农情绪,在不少人的心目中,农业是苦、脏、累的代名词,没有多大前途。农职院校出现“招生难”的现象,不少学校为扩大招生在专业设置和办学层次上做文章,中专升大专,有的还在试办本科,开了大量与农业无关的专业,美其名曰“服务大农业”,而种养业专业反而得不到重视。另一方面,不少农业高薪岗位乏人问津,新华网关于贵州一家蔬菜种植大户开出十万年薪招聘不到农业技术员的报道就是很好的例证。问题不在于办学规模大小和层次高低上,而在于是否起到服务农业的效果上。九十年代以来,农职院校招生人数急剧扩张,但是,真正到农业一线去的毕业生究竟有多少?农业职业教育之所以在服务农业上打不开局面,关键的一点在于思路不对头,重“器”不重“道”,老在技能传授上做文章,而忽视职业观念的培育,这是本末倒置的。只有在转变思想观念上多下工夫,让更多的人喜爱上农业工作,才能真正扩大办学的社会基础。
思想观念的培育不能等到决定职业去向的阶段去进行,有必要从青少年时期抓起。而恰恰在中小学阶段,我们忽视了这方面的工作,学生忙于升学,远离社会生产和生活,即便是农村青少年也很少接触农业劳动,更让人担忧的是,中小学教科书有明显的城市化导向。当务之急,要打破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二元对立的局面,把农业职业教育向前延伸到中小学,甚至学前教育阶段,让青少年理解农业,树立正确的农业职业价值观。唯有如此,才能扩大新生代农民的后备力量。
三、如何做到学有所用?
目前,补充到农业上的大部分是有非农工作经历的人,真正从学校毕业的不多。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人的职业定位要经过很长的探索过程,农业是一个技能要求比较全面的行业,其职业成熟期相对要晚。目前,我们把新生代农民的培养对象放在农职院校学生身上,过早地给他们传授农业技术,这显然是不适当的。技能培养的对象要有的放矢,放在有农业职业志向的人身上,只有把职业去向和培养宗旨统一起来,达到改善培养效果的目的。
培养对象变了,培养方式也要跟着变。我国的农业职业教育是与学历制度挂钩的,这种制度助长人们的竞争心理和个人主义行为,存在偏重书本知识的倾向。在商业化的办学体制下,农职院校过分迎合社会大众的心理需求,把职业能力培养简单化为发放学历文凭,讲求形式,而不重内容。这种方式是不适应新生代农民培养要求的。
新生代农民培养有必要接近生产现场,而不是拘泥于学校制度。传统上,子女跟着父母边劳动边学习,这当中不仅有经验的传授,更重要的是职业人格的养成。人的职业生活并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在生产过程中,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进行的,农业所要求的吃苦耐劳精神、应变能力,都必须要还原到生产现场加以历练。随着教育的普及,人们受教育的年限普遍延长,有志于农业的人缺的不是理论,而是生产经验和生活体验。新生代农民培养有必要考虑如何弥补学校教育不足,把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结合起来,创造条件让有农业职业志向的人到专业户、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去参加生产劳动,积累实际经验。
四、怎样安置下去?
劳动力只有与劳动对象和生产资料相结合才能转化为生产资本,这样的结合是一定生产关系下的产物,劳动力再生产同时也是生产关系再生产。农业是与自然打交道的行业,土地既是劳动对象,也是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在小农经济下,农业劳动力与土地等生产资料的配置是在家庭内部完成的,农业继承并不是个问题。但是,在传统农业解体下,新生代农民突破了身份和家庭的限制,土地占有却分割在家庭范围内,新生代农民安置存在诸多制度性障碍,有必要加以改革。
首先,土地经营要有退出机制。虽然土地流转政策逐步放开,但流转缓慢,原因之一是缺乏退出机制。农业上的退休制度还没有建立起来,从理论上讲,老龄农民可以干到死。虽然国家正在试点搞农村养老制度,但是,保障水平低,养老金的领取与土地承包权的转让并未挂上钩。大量老龄人留守在土地上,不利于农业劳动力的新陈代谢。
其次,农业经营制度有待创新。随着农村家庭“空巢化”现象的加剧,农业家庭经营继承问题逐步显现。笔者在农村走访中发现,不少种养大户由于独生子女成年后进城工作,不愿回家干农业,随着年岁增长,经营欲望下降,面临资产流失和经验失传的危险。传统家庭经营是生产和生活不分,不利于吸收外部要素。有必要引导种养大户建立规范的企业制度。这不是对家庭经营的否定,而是扬弃,既调动经营者的积极性,又便于接纳外来劳动力和实现经营权的转移。
农民专业合作社治理结构仍不规范,难以吸引青年人就业。有的合作社纯粹是种养大户为套取国家优惠政策拼凑起来的,徒有合作社的形式,实质是作坊式经营,为规范经营,完全可以改制为企业。
另外,农村组织制度不配套。村民自治是与村民身份相联系的,而有这样身份的人并不一定从事农业,外来种养大户、城市人口是排除在农村政治之外的。农业经营、农村生活包含很多公共事务,如水利灌溉、机耕道维护等,这些都离不开乡村政治。没有平等的政治参与,新生代农民的经济利益又如何得到保障?农村到底是农业从业者的社区,还是徒有农民身份者的社区,这是不可回避的大问题。
五、如何才能稳得住?
劳动力再生产首先要保证劳动人口的个人消费,以恢复和更新其劳动能力,这当中包含着道德的因素。农业仍然是艰苦的职业,如果在生产和生活条件跟不上,随着就业选择的增加,新生代农民队伍是难以稳定的。
目前,对新生代农民培养的财政投入重点放在农业职校办学和学生入学资助上,而学生的就学目的与办学宗旨却不一致,财政资金使用效果大打折扣。有必要改变这种“重学不重用”的财政投入格局,把入学与就业挂起钩来,资助的重点从单纯的学校教育扩大到包括到农业大户研修,农业创业等事关新生代农民职业成长的全过程上来,切实提高财政投资效益。
有必要保障新生代农民的合理收入。新生代农民必将是以农业为主业的职业农民,零碎的土地经营显然不足以保障职业农民的收入,有必要推动土地流转,把土地集中到有经营能力的手上。同时,我国人多地少,吃饭是个大问题。农业现代化固然要提高劳动生产率,但决不能以牺牲土地生产率为代价,农业规模经营有一个度,不可能走欧美式的大农业路子,职业农民增收有必要开辟新的渠道,一方面要搞多种经营,另一方面国家要加大补贴力度。当前,国家重视农民增收,但是,农民增收并不代表职业农民增收,统计数据表明,农业收入增加在农民增收中的比重不断缩小,政府推出的各种农业补贴难以集中到真正种田的人手上,特别是在通货膨胀下,人为压低粮食价格,挫伤农民的种粮积极性。
政府虽然加大了对“三农”的资金投入,但是农业金融仍存在一些结构上的矛盾,比如,在农田水利建设和农户小额信贷上资金投放多,而对大规模经营农户融资力度不够。农业保险覆盖面窄和赔付标准低,农业抗御风险的能力弱。所以,保障新生代农民的收入还离不开完善的农业经营支持体系。
不难看出,在当前经济转型过程中,新生代农民培养是不容回避的大问题,亟待从多方面着手,把这项工作抓起来。
参考文献:
1.国务院第二次全国农业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统计局编:《???中国第二次全国农业普查资料综合提要》,中国统计出版社2008年版。
2.《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3.孙津主编:《中国农民问题研究1》,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版。
4.柯炳生:《加快推进现代农业建设的思考》,《红旗文稿》2007年第2期。
5.崔传义:《进入新阶段的农村劳动力转移》,《中国农村经济》2007年第6期。
(作者单位:江苏科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