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丞:围观陈平老师与李力行老师、徐建国老师讨论有感
来源: 陈思丞的日志
前天下午中心大教室陈老师与李老师、徐老师讨论问题,实际就是陈老师搭建了一个擂台想会会武林豪杰(原意主要想和周老师交手)。或许这就是中心的魅力之一吧,包容不同观点同时鼓励交锋。
陈老师那可是在改革开放之初就名声鹊起,他1979年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研究生陈平”署名发表的文章“单一小农经济结构是我国长期动乱贫穷、闭关自守的病根”一时引起轰动。文章先发在党内作内部讨论,然后于1979 年11 月16 日同时摘要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最后全文发表于《学习与探索》杂志1979 年第4 期。前面有国家科委副主任童大林的文章“中国农业到了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对陈平的文章作了高度评价。也因为这篇文章,美国历史学家 Elizabeth Perry, 黄宗智,费正清(John Fairbank),英国科学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美国人类学家William Skinner, 美国政治学家 Lucian Pye, Richard Baum,等都相继邀请陈平前往国外交流讨论。回忆起那段时期红极一时的陈老师,周老师说过,“同龄人对你的刺激作用是很大的,一个学物理的研究生都能做出的成果,我们学经济的做不出来吗?当年陈平所有的作品,我们发展组都收集过、讨论过也都摧毁过”。
陈老师是一个很优秀的学者,同时也是佩服的人很少的一个学者。前天讨论会上他说,80年代中期他从国外回来,发现国内有五个英雄豪杰。北京有周其仁、宋国青、王小强,南边有复旦的两个学者。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来中心,和现在愿意再复旦兼职的原因。
昨天讨论会,陈老师说起周老师多少有些愤愤不平(可爱的学者气吧),周老师曾经说他在国外的研究的东西都是garbage,于是他就开始研究周老师研究的东西。周老师曾经批评过他“只有批评,没有问题,没有替代”。前天陈老师特地用一张slide正面回应。据说前几年陈老师就和周老师讨论过一次,陈老师上来就说“科斯的十大谬误”。前天同样,陈老师又一次叫板,科斯的产权学派价格机制新古典体系。只是周老师这次不愿意与陈老师讨论。
李老师和徐老师是我最喜欢和最欣赏的两位中心的年轻老师。李老师现在常常跟周老师一起研究,深受周老师影响。徐老师更是宋老师的得意门生。前天的讨论会,完全可以看作是陈老师与周老师、宋老师的交锋。
因为题目是“与陈平老师探讨——土地流转、国际金融和货币问题”。李老师和徐老师分别回应了陈老师的质疑。李老师回应陈老师对土地问题的质疑,我印象深刻的两方面。一、从方法论上,他说陈老师在人民网上发表的文章,更多的像一个social planer,而不是观察者的角度。经济学家要做的不是规划世界怎么运行,而应该是去观察真实世界人们怎么做决策的,然后着重分析当事人的约束条件。二、他觉得陈老师不能只批评市场失灵,还应该重视政府失灵。很多时候恰恰是政府失灵导致的问题。第一点回应,深得周老师真传。第二点回应,反应出李老师作为受过西方正统经济学训练的良好感觉。
徐老师的回应。我忘了,当时在想其他问题,说起来不好意思。好像就利率等问题回应了陈老师的质疑。不过从徐老师说我“新古典体系那么容易被击溃,你是不是体系根本就没搭建好啊”来看。徐老师也是作为受过西方正统经济学训练的学者,加上他作为宋老师的弟子,对均衡对新古典对价格机制,怎么会没有belief呢?
我有幸在陈老师退休之前上过他最后一次在北大开的课程,文化人类学与文化经济学。那个学期也上了周其仁老师的中国经济专题。(准确的说,我喜欢陈老师还更多一点。因为他给了我95分,周老师只给我94分。)我坐在台下,想想自己上了两位大师的课程之后,深刻地感到两位老师其实分歧是不一样的,是两个层面的分歧。
陈老师本身没有学过经济学,他早年学物理的。他上课的时候说过,他是在国外想挑战爱因斯坦的理论,然后美国航天局NASA用卫星做出的结果,发现是他错了爱因斯坦对的。他才下决心开始学习经济学的。在他心里,世界上他真正佩服的学者仅有两人,一个是他中科大的恩师严济慈,另一个是他在国外的导师普里高津。这两位都是物理学家,没看过陈老师佩服过哪个经济学家。于是就出现了,陈老师现在批评各大诺奖得主,与他们进行讨论的场面
陈老师不是哗众取宠,他是真的有货,批评得那些诺奖得主一个个都尊重他。
比如我知道的,他批评新古典经济学,不是有些人改改假设就完了,他直接攻击新古典的均衡。我觉得光这一点他就够和宋老师吵的了。均衡差不多是宋老师最坚持的东西。怪不得陈老师说,当时在芝加哥遇到宋老师,“马上从早上吵到晚上”。
我觉得是这样的,陈老师不想一般的学者,出国学习,拜师学艺。然后把西方的主流经济学家奉为祖师爷,然后就defend自己老师的那一套。陈老师昨天也说了,他不是“针对中心的任何一个老师,而是针对西方经济学的那些祖师爷”。陈老师站的层次是很高的。
不过,当时,我觉得陈老师和谁讨论都可以。唯独与周老师讨论,没有right to the point。周老师其实和陈老师一样,从来没有把西方的主流经济学家当做过祖师爷。如果在周老师心中世界上只有一个经济学家的话,不是科斯,而是杜润生。
杜老没有给经济学界提供什么理论,或许很多经济学家根本不把他当做经济学家。但是杜老代表的是,实用主义和经验主义。你不管什么理论,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是要看效果。杜老一直提倡要给予农民自由。恰恰是因为中国五六十年代农村政策的悲剧,让他清楚地知道。理想主义、逻辑推演靠不住,纯靠逻辑和数学推演,站在一个social planer的角度,美好的愿景是可以造成巨大的灾难的。而农民的私有产权以及农民的普遍自由是对抗这些最好的方法。从这个角度讲,“人类的自由将导致经济的普遍繁荣”,是杜老和周老师根据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感悟到的。这是和芝加哥学派的人独立平行地感悟到的。
周老师当年出国,与其说是拜师学艺,不如说去选刀。选一把合适的刀,来分析中国经济问题。他遍访各地,最终发现,芝加哥学派的那套理论以及科斯的理论,和他那么多年的人生阅历的感悟match程度最高,于是他就用这把刀。一周老师和一般的出国留学,然后跟了某个诺奖得主,就把自己划为某某门派,然后努力defend自己学派的经济学家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老师和陈老师最大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从来没有把那些西方各个学派的学者当做祖师爷。周老师对各种理论一直都抱有健康的怀疑态度。他一再强调,运用各种理论,关键要解决实际问题。正如他在改革开放三十周年纪念大会上说的,“实践是第一位的,理论是第二位的。经济学不过是第二位的理论中的一个分支。”
周老师一直用“价格理论”、“产权理论”这把刀,仅仅因为这把刀简单,用得顺手。陈老师现在一直批评,这把刀有问题。我想周老师最终肯定是懒得争论了,研讨会也不出现。因为在他看来,不就是一把刀,用得顺手,有瑕疵又何妨。而且其实如果一把刀用得不顺手了,周老师会直接把这把刀扔掉。《短缺经济学》是周老师最早组织人翻译的,后面发现这套理论不适合用于解释中国经济。他直接把这把刀扔掉了。
其实作为晚辈,不好当面给陈老师提建议。其实我很想说:如果陈老师真想和周老师讨论,那陈老师就用自己创立的那一套理论,试着去杀一杀中国经济遇到的实际问题。比如去试着解释解释成都的土地改革。如果陈老师自己创立的那把刀,比周老师那把刀,能够更好地解释真实世界的现象,甚至能够更好地预测未来,而且更加简单用起来顺手。我想到时候,周老师一定会带头去学的。
2011年10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