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笔者在河南省某村调研时,在村中访谈了几个联合上访的上访专业户。其中李凡、李忠和陈二林等人是联合上访跑独生子女双份地款的问题。按照《河南省计划生育条例》规定,独生子女家庭在分承包地时可得双份地,同时在征地时可得双份征地补偿款。按照政策规定独生子女家庭在分土地时可得双份地,村民组在80年代初是给独生子女家庭分了双份地,但是由于村内很多已经领了独生子女光荣证的家庭,不久就又超生了,村里就统一把独生子女家庭的双份地给取消了,而且只会也不再分双份地了,村民也都没有太大意见,也没有因为这个上访的。但是征地拆迁开始后,土地升值和变现,都要拼此一博,独生子女家庭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为避免对被访谈者造成伤害,文中被访谈者的名字都做了技术化处理)。本次访谈是笔者在调研期间打算去访谈李忠时,李忠主动把笔者带到李凡家,所以当天上午就一起访谈了李忠和李凡两个人。

    雪霖: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访跑独生子女问题的?

    李凡:我是2010年先在网上给市长留言询问独生子女双份地的问题,意外的是得到市长的回复,觉得有戏。

    雪霖:然后呢?

    李凡:我就直接去找乡党委书记刘某某,不过把他气的拍桌子甚至摔手机。

    雪霖:你说了什么话把刘书记气成那样?

    李凡:就说他渎职之类的,他气的用手拍桌子,我就逗他:“这桌子可不是我的,你拍烂了没人赔。”

    雪霖:有结果吗?

    李凡:没有结果。我之后就开始和组里另外一个同样是独生子女的陈二林一起到区办公室找到办公室主任。区办公室主任上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想压我,我一听就恼了。我脾气赖,天不怕,地不怕,才不吃他那一套,心里就没把他当个人看。

    雪霖:啊,你就不怕区领导吗?

    李凡:我初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闯荡了,也算是见多识广,而且年轻时特别爱打架,才不怕他呢。

    雪霖:你是不是村中的赖孩子?

    李凡:就是年轻的时候比较爱打架,天不怕,地不怕。

    雪霖:那这次有结果吗?

    答:还是没有满意的结果。再接着我就到区计生委上访反映,但是那个接访人员水平太低了,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结果把她都给问哭了,最后来了句“我们是服务单位,不是行政单位”。

    雪霖:那看来这次也没有结果了。你之后呢?

    李凡:我还到区信访局以及区的二把手处上访,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下面就继续往上一级上访,在市各部门又上访了不下30次,都未得到满意的结果。区民政局给我们两个人一点贫困补贴。

    雪霖:让你们不要上访了?

    李凡:对,上访停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问题还没有结果,还应该继续跑。

    雪霖:那李忠是什么时候加入进来的呢?

    李凡:他是2012年春天开始加入的。通过这两年的上访经验,我感觉人太少办不成事,上访得有力度,人多有力度。于是我就把自己在为独生子女问题上访的事情,先告诉了李忠。

    雪霖:他为什么愿意跟着你一起上访?

    李凡:他看我上访得到一些甜头,加上他家里也是独生子女,也涉及到独生子女家庭分双份征地款的事情,一听后也就坚定的跟着上访。

    雪霖:那你就是2012年春天开始跑独生子女问题的?

    李忠:是的。从去年上访后,我就不出去打工干活了,天天就在家里研究法律、政策。

    雪霖:那你们村庄的独生子女家庭怎么都知道你们在上访的事情呢?

    李忠:村里都是熟人,他们看我不去干活,天天在瞎跑,就开始问我咋不出去干活了,我就告诉他在为独生子女双份地问题在上访,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村里的独生子女户都知道了他们在上访的事情。他们听说后,都支持我们,国家法律明文规定独生子女家庭在征地拆迁中应给得到双份补偿的,这是我们的权利。

    旁白:之后李不凡、李忠、陈二林等人联合了整个行政村的所有独生子女户进行上访,他们几个人出面去上访,其余的独生子女户则是联名签字,他们说因为按照上访规定每次上访人数不超过35人,否则人去多了也要在外面等。

    雪霖:那2012年之后你们又去哪里上访了呢?

    李忠:我们就开始到省里各部门去上访,如信访部门、计生部门等,一次基本上去三四个人,到郑州上访一次,要花五六百元。每次都是开李不凡的汽车去上访,其余的几个人给他对油钱,这些上访的费用都是我们自己私人掏腰包,没要其余的独生子女户对钱。

    雪霖:那你们站出来伸头,岂不是吃亏了?

    李忠:那吃亏啥,为大家讨公道嘛。

    雪霖:那到省里去上访得到满意处理吗?

    李凡:到省里上访最后还是打回来,相互踢皮球。我给你说现在上访得找老一(一把手),其他人说了不算。上访得找大官,小办事员不当家。如去乡信访办100回都不顶用,不解决问题,乡信访办就是乡政府的传声筒,去找向信访办不如直接去找乡一把手。乡一把手都解决不了的话,去信访办也不顶用。

    雪霖:上访有什么诀窍没有啊?

    李凡:(得意的笑言)和政府进行谈判,得扣法律和政策的字眼,政府人员说啥,你得立马接着进行反驳,法律上第几条第几款得立马对上。

    雪霖:你怎么知道哪些法律能用得上?又咋能连具体的法律条文都记得住?

    旁白:我话音未落,李忠就抢话。

    李忠:我们从网上调取了那么厚(用手比划,大概有约三四十厘米厚)的法律政策文件等,天天琢磨。

    雪霖:那么多的资料啊,你们因为上访读快成为专家了,我们做调研的都不知道那么细,能够让我们也学习下吗?

    李忠:可以啊,我回家去给你们拿(说的时候征求了下李凡的同意)。

    雪霖:我们问其他普通村民时,他们都不敢去上访,主要是怕干部不知道啥时候给自己穿小鞋或打击报复,你为什么不怕?

    李凡:(他更加得意的摸着下巴,头稍向前倾,把声音压低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得摸清政府的心理。

    雪霖:政府什么样的心理呢?

    李凡:我给你举个简单的饿例子,如乡政府一把手刘书记现在刚30出头,正处于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时期,他是不敢出现什么事的。万一因为出什么大事,别说他的升迁梦和一生的仕途就都毁了,还可能去蹲牢。再说当官的现在没有一个屁股是干净的,但你在和他谈判的中不能这样讲话,而要拿相应的法律与政策和他说事,就是要死扣法律或政策的字眼,让他无言以对。而且办事得有恒心。一次上访无果,不能灰心,一定要坚持下去,持之以恒才能有效果。

    雪霖:那照你这么说,去上访的得是能说会道的才行?

    李凡:上访者不仅要懂法懂政策、能说会道口才好,还要脑袋灵活反应快的精英,去老实蛋是不行的。

    雪霖:听说你现在又加入李九、陈书和李忠等人组织的关于地面附属物补偿的上访队伍中,为什么不让最初跟你一起上访的陈二林也跟你们一起跑地面附属物的问题?

    李凡:陈二林是个急性子,脑子又反应慢,爱骂脏话,上访时影响不好,我们上访得拿政策说事,拿法律说事,不能说一些不文明的骂人话,否则就容易留下把柄,就不让他跟着跑征地的事了。我给你讲一个我曾把村里雇来一个律师给辩走的故事。

    雪霖:你说。

    李凡:村曾雇请一个律师来和我们谈独生子女双份地的问题,我琢磨一番后,上来就先向那个律师抛出一个问题:“你说是人情大,还是法律大?”那个律师回答说:“这个问题不好说。”我立即就呵斥他:“小学生都能回答上来,你说不上来,还当什么律师,该去哪就去哪。”那个律师被气得灰溜溜的“逃走”了。

    旁白:他们这个上访专业户现在基本上天天在家上网搜罗各种相关的政策文件,常常做到一块琢磨商量,将与自己利益切身相关的法律法规条文背的滚瓜烂熟,待到上访和政府人员进行谈判时,就能死扣法律法规字眼以及政策的空档,侃侃而谈,应接自如,反而让政府应接不暇,捉襟见肘。

    雪霖:我给你们算一笔经济账,假如说政府按照政策给你们双份征地款,当时你们组的低价是3.68万元亩,你们这人均是1.5亩地,那么你们每个人一家最多也就赔5万多元。而你们为上访,不仅最近一两年不出去打工干活了,而且每次上访都还要贴钱。如果你们不去上访,出去打工一年也要赚个几万元,那你们这么上访岂不是划不来?

    李忠:哈哈哈,就是划不来嘛。

    雪霖:那你们为什么要跳出来伸头去上访,其他人不去呢?

    李忠:不能光考虑钱的问题,我们就是要个公道,要按照政策办事。

    雪霖:那在征地拆迁之前,你们也知道独生子女家庭可以分得双份地,村民组未给你们双份地,那你们为什么不去上访要求按法律政策办事?

    李忠:那个……那时没有想那么多。

    旁白:他们这几个上访专业户,今年也都在拆迁范围内,他们都扬言要做最硬的钉子户,不满足他们的拆迁要求,他们就不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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