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重刊说明
今年初,我撰写的《广东“百千万工程”两周年:宏大叙事与基层实感》一文于微博发布后反响热烈,阅读量逾7.5万。我撰写此文,正是为了探讨广东如何落实“走在全国前列”这一中央赋予的重要要求。而“百千万工程”,正是广东给出的关键答案——2022年12月8日,省委十三届二次全会审议通过相关决定,正式将其确立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头号工程”。自此,这项工程在南粤大地全面铺开,迅速成为全省上下的中心工作与共同行动。
我之所以能对此有深切体察,源于我与广东的深厚缘分。自2018年进入广东农村研究院起,我便长期扎根于此,服务“三农”领域。2023年,我入职省委农办秘书处与广州国家农业科创中心,得以更深度地参与到“百千万工程”的一线工作中。正是这段亲身经历,让我在工程实施两周年、暨我即将离粤之际,提笔写下此文,旨在呈现主流报道之外的基层实感,就实践中发现的问题向决策者提出参考与建议。
时光荏苒,“百千万工程”即将迎来三周年。我虽暂无撰写新作的打算,但注意到旧文中指出的一些问题仍未得到根本解决,这恰恰说明各级仍需持续发力、久久为功。有鉴于此,我决定将原文部分内容重新整理发布,并增补了文中那位设计师今年的最新体会,希望能为这项工程的深入推进提供一份有益的镜鉴。
(正文部分)
引言
对于“百千万工程”实施过程中的真问题,一线工作者最有发言权。广州某空间设计事务所的一位资深设计师,长年为广东各地农村提供规划设计服务,与基层干部频繁打交道,因此洞悉了“百千万工程”在基层落实中存在的诸多乱象。出于一位乡建知识分子的责任与良知,他利用业余时间,有感而发,写下了这两篇短文,直陈问题,深刻反思。
广东“百千万工程”怪象之一:急急如律令(2023年12月)
近日,频繁接到关于“百千万工程”的规划设计咨询,个个都十万火急,所见所闻,令人忧虑。
1、规划“速成”,违背常识。 一个高水准的乡村建设规划,需数月调研论证,如今不少地方却要求一两周内出成果。各级领导似乎都把日常工作所应遵循的最基本逻辑抛到脑后,满脑子都是“快快快”!许多乡村干部日常以基层治理为主,本就缺乏规划思维,要他们瞬间与技术单位深度互动,谈何容易!
2、花钱导向,而非效果导向。 专项债的资金要尽快花掉,导致许多项目未经策划规划,直接进入工程设计。于是,大家套用最简单的市政工程模式,不管功能用途,只要不违法违规,把钱花掉,就是最大的政绩。
3、施工先行,倒推设计。 按常理,规划设计完成后才能施工。但现在有些地方反其道而行之,先施工再根据施工情况补施工图,本末倒置。
4、外行主导,专业缺位。 工程设计单位成了乡村规划设计的主流团队。乡村规划是复杂的系统工程,工程只是其中一环。很多工程设计师根本不懂乡村,甚至未经认真调研就上手,其方案毫无用处,导致巨大浪费。
5、“留痕”主义,干部内耗。 到处都是台账审查,许多干部一天到晚做台账、应付检查,累得跟狗一样。他们中不乏高素质的大学生,精力耗费于此,何谈获得感与成就感?如今流行“留痕”,调研时总有人不停拍照,但大家只在乎“拍了没”,至于“干了什么、干得好不好”,反倒无人关心。
6、风貌“涂鸦”,乡愁尽毁。 不知从何时起,动不动就粉刷、彩绘、“穿衣戴帽”,把乡村打扮得艳俗无比。不少地方的乡村风貌,就是被这一波乡村振兴给毁掉的——几百年的老寨墙,被粗暴地补上水泥或刷上白漆。
7、“一把手”包打天下,专业靠边站。 现在好像“一把手”都是万能的。乡村项目的策划与实施,本需专业部门与人员集体决策,如今却常常是外行指导内行,甚至“一把手”一人说了算。如此,怎么可能做出好项目?
结语:“百千万工程”的底层逻辑,本在于解决广东城乡与区域发展不平衡的沉疴。然而,现实却宛如一场“皇帝的新衣”——人人都是利益相关者,或讳莫如深,或集体上演“假高潮”。经过重重“表演”与“包装”,高层的决策者很可能被这种虚假繁荣所误导。而基层“事不关己”、“逢场作戏”的心态,不仅会在乡村社会留下长期的负面影响,更可能为未来的发展埋下隐患。
广东“百千万工程”之怪象二:乡村为谁而建?(2024年8月)
1、重“老寨”轻“民居”,本末倒置。 提起村庄改造,各级领导和规划单位普遍将目光投向老寨,似乎这才显得有情怀、有格局。“记得住乡愁”固然重要,但提升现实居民集聚地的生活条件,才是真正的“民生工程”。活化老寨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的刚需。
2、重“游客”轻“村民”,需求错位。 多数地方动辄就搞民宿、集市、乡村图书馆甚至美术馆,这些都是游客眼中的理想乡村,而非原住民的实际所需。现实是,并非每个村都适合发展文旅。满足当地农民群众的真实需求,才是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多建一个老人麻将馆,或许比一个空置的美术馆更能帮助锻炼老人脑力、减缓痴呆,甚至可能因老有所乐而减少家庭矛盾。
3、重“工程”轻“培育”,僵化保守。 “百千万工程”似乎真的就只是在做“工程”。经济如此低迷,花几千万上亿搞“工程”不眨眼,上面的钱绝大多数都投在了这些“工程”上,但效果如何?但凡能拿出一小部分做新产业、新业态、新服务的培育,效果可能更好。但这不可能,不是基层干部不懂,而是“上面有规定”,基层人人如履薄冰,生怕出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免责”心态成了最高行为准则。
4、“美丽圩镇”的美丽误会
圩镇客厅: 多数地方办成了“百千万工程”成就展。成就展非不重要,但圩镇客厅首先应服务于原住民,而非专为游客准备,这是常识。
美丽河道: 似乎就是修栈道、筑水坝,非要水满河清、栈道蜿蜒,这才是决策者眼中的“生态美学”。
主街改造: 要求设慢行道和绿化带,一些地方不得不将本就狭窄的道路,断面切成三块。结果,住户门口无法停车,也无法摆摊,一条商业主街就此“消亡”。
农贸市场: 按创文要求,“三鸟”养殖、宰杀、摆放必须三分离。但农村百姓习惯了活禽现场宰杀,如今却只能被动接受批量宰杀的“三鸟”,这究竟是便利还是倒退?
5、评比考核层层加码,形式主义泛滥。 台账甄别花样百出,甚至乡镇干部都要去村里清洗厕所、砍除杂草。领导劳动本无可厚非,但当这成为任务,就缺乏内驱力,是巨大的精力浪费。另一个问题是,乡村有杂草、有废墟,那才是乡村本来的样子,才是乡愁的一部分……
“百千万”新体会(写于2025年5月)
1. “穴位”比“示范带”更重要。 动辄数公里的示范带,大多是迎合领导考察的产物,而非市场导向,民众既无概念也记不住。在财力有限的当下,资源应集中于激活关键的小聚落“穴位”,以此带动商业氛围,方能舒筋活络,自然惠及周边的“毛细血管”。
2. 居民集聚区比空心村更重要。 缺乏价值的村庄应遵循自然消亡的规律,新陈代谢本就无法避免。许多考核却过度关注荒村的卫生问题,实属本末倒置。有限的资金,不如精准投放到居民集聚区,让民众切实感受到生活品质的提升。
3. 过度强调产业导向是个伪命题。 并非产业不重要,而是在社会整体供给过剩的背景下,强行在乡村推动各类产业,极易造成投资浪费。近年许多乡村产业项目严重亏损,一些以产业为名的专项债,其数据甚至需要作假,资金使用令人心惊胆颤。乡村作为弱势地区,理应获得反哺。坦然地投入市政建设、风貌提升和公共服务,恰恰是关乎居民生活的根本。
4. 教育是“百千万工程”的重中之重。 “百千万”不仅是工程,更是城乡要素的协调发展。教育搞好了,人就有希望,人才也留得住。如果我是县委书记,我宁愿将部分工程经费拿来倾力投入教育,切实提升师资水平与教学环境。
5. 吉祥物不等于低龄化卡通。 因某地领导推崇豹猫IP,全省掀起吉祥物热潮,大量“和和美美”“团团圆圆”式的低龄化卡通形象应运而生。这些吉祥物多是机械的资源符号堆砌,缺乏新意与共情力。从商业角度看,成功的吉祥物必须具备人格、场景和审美价值。
6. 警惕仅为官方展示而设计的“文创”。 一些地方盲目跟风做文创,不过是将地方文旅资源形象机械粘贴,配上谐音梗,便称之为“文创商品”。其通病是缺乏设计转译和品质感,保温杯、手机壳、冰箱贴“老三样”往往只在内部作为礼品流通,并未真正走向市场。
7. 人文艺术才是乡村的灵魂。 许多决策者缺乏美学素养,却主导着地方的人文艺术走向,导致了刷白墙、统一招牌、坡屋顶村标等千篇一律的现象。其实,仅需拿出十分之一的资金用于人文艺术,对整个工程而言就可能事半功倍。但问题是,僵化的工程财审体系是最高权威,一旦用它来审视人文艺术,便会极大地打击创作积极性。
8. “百千万”的前提必须是“高质量”。 至少在工程建设上,用材、用料、用工都应区别于过去的“美丽乡村”建设,品质感至关重要。那些数公里长的廉价粉刷,不出三年便会复原。我甚至看到一些地方,为了追求风貌统一,竟拆掉村民完好的瓷砖墙,换上廉价的真石漆。
“百千万”是广东的一场大运动,但舆论环境并不宽松,也缺乏真诚的讨论。批评他人时,自己却也身处其中。在严苛的考核压力下,许多工作违背常识,陷入空转。谨此小记,用以互相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