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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 | 浙江“千万工程”再升级:警惕“片区化”的行政陷阱与振兴异化
  •  2026-02-26 10:00:49   作者:李昌金   来源:   点击: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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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浙江,作为中国乡村发展的优等生,其“千万工程”早已是名满天下的金字招牌。从“脏乱差”到“绿富美”,浙江用二十年时间,生动诠释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真理。如今,站在新的历史起点,浙江提出“深化新时代‘千万工程’,全面推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意图通过规模效应和资源整合,将乡村振兴推向新的高度。其志可嘉,其情可鉴。然而,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全省性运动中,我们必须保持一份清醒的审慎:当“片区化”从一种自发的市场选择,演变为一种自上而下的行政任务时,我们是否正无意中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陷阱,甚至可能让“乡村全面振兴”的初衷走向异化?

    一、 规模化迷思:当工业逻辑遭遇乡村“原子化”

      
    “片区组团”的核心逻辑,是规模化和集约化。这套逻辑在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无往不利,因为它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然而,乡村的本质并非工厂,其生命力恰恰根植于其“原子化”的多样性与“小而美”的生态位。每一个村庄,都是一个独特的生命体,拥有自己的历史文脉、产业肌理和社会结构。

       
    浙江的此次推进,带有强烈的行政主导色彩。从省到市,再到县乡,“片区化”成为一项必须完成的指标。这种“任务驱动”的模式,极易催生出一种“为片区而片区”的冲动。地方政府为了完成组团任务,可能会无视村庄间真实的产业联系、文化认同和地理阻隔,简单地在地图上圈画几个邻近的村庄,强行“拉郎配”。这种“人造片区”,看似整合了资源,实则割裂了乡村有机的内生联系。它不是基于市场需求的自然融合,而是基于行政命令的强制捏合。这种将工业逻辑简单移植到乡村社会的做法,本质上是对乡村复杂性的漠视,其结果很可能是“物理拼接”而非“化学反应”,难以催生出真正的协同效应。

    二、 “龙头”依赖与内部失衡:从“全面振兴”到“重点倾斜”

      
    任何“片区”的组建,几乎都离不开一个“核心村”或“龙头企业”作为引擎。这在理论上无可厚非,但在实践中却隐藏着巨大的风险。当行政力量介入时,这个“龙头”的选定往往并非纯粹的市场选择,而可能掺杂着资源倾斜、政策扶持乃至领导意志。

       
    一旦“龙头”确立,片区的资源、人才、政策便会如潮水般涌向它。这固然能迅速打造出一个光鲜亮丽的“样板村”,但代价可能是对片区内其他“卫星村”的挤压与虹吸。那些原本就基础薄弱的村庄,在“片区化”的大旗下,可能不仅未能共享发展红利,反而失去了独立发展的空间和话语权,沦为“龙头”的配套、原料基地或“文化盆景”。这与“全面振兴”中“一个都不能少”的核心理念背道而驰。振兴的图景,本应是万紫千红的春色满园,而非一枝独秀的孤芳自赏。当“片区化”演变为对“龙头”的集中供养时,我们得到的可能不是乡村的共同富裕,而是新的、更隐蔽的乡村内部失衡。

    三、 标准之困:一个难以定性定量的“空心概念”

      
    “片区”是一个极难界定和衡量的概念。我们以什么标准来划分片区?是地理邻近?是产业同质?还是文化同源?在现实中,这些标准往往相互交织,又相互矛盾。一个以旅游业为核心的村庄,可能需要周边的农业村提供食材,也需要更远的手工业村提供文创产品,它们的“片区”边界是流动的、功能性的,而非固定的、行政化的。

       
    当“片区化”成为一项考核任务时,这种模糊性就成了致命伤。如何考核一个片区的“成功”?是核心村的GDP?是整个片区的游客数量?还是居民平均收入的提升?如果标准过于依赖经济数据,那么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社区治理等“软实力”就可能被牺牲。更危险的是,模糊的标准为形式主义和数字游戏提供了温床。基层完全可以通过“包装”一个核心村,将周边村庄的数据“打包”上报,制造出一片繁荣的假象。一个无法被科学定义、精确衡量、有效监督的政策,最终很可能沦为一个空洞的口号,耗费了大量行政资源,却未触及乡村发展的真问题。

      
    四、 路径反思:从“造片区”到“育连接”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应该彻底否定“片区化”的价值?并非如此。乡村之间的协同发展,的确是未来的大势所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片区”,而在于“如何形成片区”。

       
    浙江的政策制定者,或许应该将视角从“自上而下地造片区”,转向“自下而上地育连接”。政府的角色,不应是手握红笔的规划师,在地图上画圈;而应是辛勤的园丁,去发现、培育和呵护那些已经存在的、正在萌芽的内在连接。

       
    这些连接是什么?是一条跨越村界的产业链,是几个村庄共同守护的一条河流,是一个共享的区域农产品品牌,是一张覆盖多个村落的电商物流网,更是一种基于共同方言、习俗或信仰的文化认同。政策的着力点,应该是为这些“自然链接”提供土壤和阳光。比如,修建连接产业节点的“毛细血管”道路,提供跨村合作的金融与法律支持,搭建区域性的公共数字平台,鼓励形成跨村的合作社或联合社。

    让“片区化”成为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而不是一个预设的前提。当村庄间的经济、社会、文化联系因为政府的赋能而变得日益紧密时,“片区”便会水到渠成地浮现出来。这样的片区,才是有血有肉、有生命力的有机体,才能真正实现资源共享、优势互补和风险共担。

    结语

      
    浙江的“千万工程”之所以伟大,在于它最初尊重了农民的主体地位,遵循了乡村发展的基本规律。今天,当浙江再次领航,试图为全国乡村振兴探路时,我们更希望它能延续这份初心与敬畏。全面推进“片区组团发展”的雄心值得肯定,但必须警惕其背后可能隐藏的行政化、规模化和简单化陷阱。

      
    乡村振兴,终究是“人”的振兴,是“活”的文化的振兴。它需要的不是整齐划一的“规划图”,而是千姿百态的“生长图”。我们期待浙江在探索中能及时校准航向,从“硬性造片”转向“柔性育连”,让每一个村庄都能在协同发展的浪潮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绽放自己的光彩。这,或许才是对“千万工程”精神最好的传承与升华。

  • 责任编辑:du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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