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9日,广东省委农村工作会议召开,2025年全省粮食生产和绿肥种植工作情况被重点通报。其中,一个久违的名词引人注目——紫云英。
这一细节被官媒特别报道,甚至写进标题,迅速引发了外界关注。在省级重要会议文件中,这个消失几十年的“绿肥品种”重新出现,背后释放的信号,是一次关于农业的生态觉醒,其意义远超一项具体的耕作制度,关乎根本的发展哲学。
01 三个“意想不到”
在传统印象中,紫云英这样的话题,本不该由广东率先提出。
首先是场合上的意外。紫云英作为一种传统绿肥,已从官方话语体系中淡出多年,尤其鲜少出现在省级农村工作会议这样重要的议事场合。放眼全国,目前也未见其他省份如此突出地强调紫云英种植。
其次是地域上的意外。紫云英主要用于水稻种植区的冬季绿肥,其“主场”理应是江西、湖南、湖北等南方水稻主产省。广东作为经济第一大省和粮食主销区,率先将其摆上议程,令人颇感意外。
再次是观念上的意外。长期以来,广东的发展重心偏向工业、贸易与城市建设,在农业领域的改革创新和顶层设计上,往往不是“先行者”。此次一改常态,聚焦于这个“不起眼、不添政绩”的绿肥,着实打破了外界的刻板印象。
然而,看似“反常”之举,却有扎实的行动基础。据了解,广东近年来坚持“生产生态一起抓”,2024年冬季至2025年春季,全省推广种植紫云英达45万亩,面积创近年新高。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系统布局生态农业的一步实棋。
02 紫云英:被遗忘的“土地医生”
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紫云英是陌生的。但对于经历过集体生产时代的人们而言,它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这种开着紫红色小花的草本植物,被誉为 “中国绿肥之王”。春耕时将其翻压还田,可替代10%-30%的化学氮肥,专家测算其投入产出比可达1:10,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营养师”。
在过去的农耕体系里,南方稻田普遍实行“稻-肥”轮作。冬季,紫云英与萝卜、油菜等覆盖田野,开春后翻入泥土,辅以农家肥还田,形成了一个 “取之于土,还之于土” 的完美生态闭环。
这使得土壤有机质含量高、结构疏松,被称为 “海绵田”,为后来施用化肥、良种后粮食的连年丰收,奠定了至关重要的地力基础。
上世纪初,美国农学家 F.H. 金(富兰克林・H. 金)他困惑于美国土壤仅经一两代人耕作便生产力衰退,却惊讶于东亚(尤其是中国)能实现 “地力经久不衰”。为此,他拖着老迈之躯在华考察四月有余,回国后写下《四千年农夫》一书,极力赞扬中国传统农业的生态智慧 —— 这种 “取之于土、还之于土” 的循环理念,正是土壤永续的核心密码。
03 断档与代价:当土壤失去“呼吸”
遗憾的是,这种传承千年的耕作智慧,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后,逐渐断档。
田块分散、追求短期效益、劳动力成本上升……种种因素叠加,让费时费工的冬季绿肥种植迅速萎缩。尽管基层政府曾积极倡导甚至行政干预,但收效甚微,再后来就基本不管了。
传统生态循环随之破裂。农业生产转而高度依赖“化肥—农药”的化学模式,农田变成了几乎只进不出的 “卫生田”。其代价,是触目惊心的土壤透支与环境污染。
数据显示,我国单位面积化肥施用量已达国际安全上限的1.93倍,消耗了全球35%的化肥,但氮肥利用率不足30%,远低于国际水平。
过量化肥导致土壤板结、酸化,有机质与中微量元素严重流失。中国90%以上的耕地有机质含量低于联合国倡议的健康标准(3%),与欧美发达国家(4-5%)差距明显。
土壤退化直接传导至我们的餐桌:农产品风味物质合成能力下降,“瓜不甜、菜不香、果无味”成为普遍感受。更深远的是,土壤污染物通过食物链进入人体,成为健康隐忧。
“中国有粮食,没有‘良食’。” 一位生态农业实践者的感叹,道出了产量背后关于质量的深层焦虑。
04 广东的“反常”,恰是时代的先声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审视广东的“反常”之举,便能洞见其超越地域的示范意义。
这首先是对新发展理念的务实践行。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农业领域最根本的体现,就是守护健康的土壤。广东推广紫云英,正是将生态优先落到了“沃土”这个最基础的实处。
其次,这体现了经济大省的农业担当。 广东作为“粮食主销区”,确保自身粮食安全离不开坚实的本土产能。而提升产能的可持续之道,绝非继续透支地力,而是修复并培育肥沃健康的土壤。推广绿肥,是一项利在长远的基础性投资。
更深层看,这是一场发展观的进阶。 从追求短期产量的“化学农业”,转向追求长期健康与可持续的“生态农业”,是农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方向。广东此举,正是率先迈出了这关键一步,回应了人民群众对“吃得安全、吃得健康”的迫切期待。
放眼全球,土壤健康已成为核心议题。欧盟提出“土壤健康与食物”行动计划,日本长期补贴有机肥还田。美国学者蒙哥马利在《泥土:文明的侵蚀》中警示:最终决定文明兴衰的,往往是土地的健康状况。
05 从“紫云英”到“健康土壤”:一场需要全国跟进的行动
广东重提紫云英,其价值不应止于一省一地,更应视为一个强烈的行动信号。
它提示我们,农业的现代化,不是对传统的全盘抛弃,而是对优秀生态智慧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古老的绿肥技术,完全可以在现代科技与政策的支持下,焕发新的生命力。
我们期待,广东能以推广紫云英为起点,系统实施 “健康土壤”行动计划,统筹“产业链、生态链、价值链”,为全国探索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生态农业发展路径。
更希望,更多省份能从广东的“反常”中看到“正常”——看到农业高质量发展的真正内涵,积极跟进。通过推广绿肥种植、推进化肥农药减量、加强有机废弃物资源化利用等综合措施,共同守护中华民族赖以生存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