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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读《黄祖辉:“片区组团”是适配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时代需求》有感——与黄祖辉教授商榷
  •  2026-08-02 21:44:12   作者:李昌金   来源:   点击: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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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浙江大学黄祖辉教授与合作者发表在《华中农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4期的《从家庭承包到片区组团:农业经营制度与农业生产力的调适》一文(以下简称黄文),以制度-生产力适配为分析框架,系统论述了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制度逻辑、内涵特征与调适成效。作为长期关注乡村发展问题的研究者,笔者在认真研读黄文之后,既有共鸣,亦有疑惑。黄文对单村独斗局限性的判断是准确的,对跨村协同必要性的认识也是及时的。然而,文章在理论建构、问题意识和实践关怀三个层面存在值得商榷之处。本着学术争鸣、求真务实的精神,特提出以下几点看法,以求教于黄祖辉教授及学界同仁。

    一、概念的伪创新:是理论发现,还是同义反复?

    黄文的核心论证逻辑是制度-生产力适配”——家庭承包经营适配了改革开放初期的生产力水平,三权分置适配了要素流动的需求,片区组团发展则适配了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时代要求。这一框架本身并无问题,问题在于它在黄文中的运用基本上口号化了。文章反复强调生产关系必须与生产力发展相适配,却从未说明:片区组团究竟适配了什么样的新质生产力? 其技术特征是什么?它与传统生产力在组织要求上有何本质不同?如果没有对这些问题的具体回答,制度-生产力适配就只是一个可以套在任何政策上的万能公式。

    更令人困惑的是概念界定上的同义反复。黄文对片区化的定义是集聚化、连片化和适度规模化的道路,对组团化的定义是主体、产业、要素、市场与服务的有机组合。这些定义基本上是用概念解释概念,用新词解释新词,并未揭示出任何超出常识的新内容。事实上,片区化并非新鲜事物,而是农业生产自古以来的自然法则。农民依据土壤、水源、气候禀赋,自发形成粮油区、果蔬区,这本身就是基于比较优势的片区化布局。这是经济地理学的基本常识,而非制度经济学的重大发明。黄文将这种基于自然规律和市场选择的生产力布局,包装成需要行政力量去推动的生产关系变革,实际上是将客观存在的经济现象主观地拔高为一种制度创造。这种从理念到理念、从概念到概念的推演,虽然高大上,却难以掩盖其理论根基的薄弱。

    二、历史叙事的选择性建构与逻辑错位

    黄文将从家庭承包到片区组团建构为一条线性的、必然的制度演进脉络。这种叙事存在明显的目的论色彩——似乎历史的发展天然地指向片区组团这一终点。

    然而,家庭承包经营与片区组团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联。前者解决的是农业生产的激励问题——通过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一分配方式,解决了集体经营中的监督难题,将监督成本极高的集体劳动还原为自我激励的家庭经营,是一次放权的伟大变革。后者试图解决的则是跨村协同的组织问题——如何在多个行政村之间实现资源共享和利益分配。两者处于完全不同的制度层面,将它们强行纳入同一叙事框架,是一种事后合理化的学术建构。

    更值得警惕的是,黄文所推崇的片区组团,在实践操作中往往伴随着行政力量的强力介入——跨村联合党委、强村公司、行政指令下的拉郎配。这不仅没有降低监督成本,反而因为管理边界的扩大和层级的增加,极易推高组织成本和交易成本。如果片区化演变成一种行政权力的上收和对农民经营自主权的挤压,那么这与农业生产向更适合家庭经营的规律不仅是背道而驰,更是一种历史的倒退。

    三、最致命的问题:对行政化风险的轻描淡写

    这是黄文最致命的问题。黄文虽然承认政府主导的组团若脱离村庄实际的产业关联度和利益互补性,容易走向'拉郎配'式的形式化拼凑,但这种承认仅仅是蜻蜓点水。文章没有深入分析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片区化从一种自发的市场选择变为一种自上而下的行政任务时,会发生什么?

    “500个片区成为必须完成的硬性指标,当片区建设被纳入绩效考核,当财政资金的分配与片区的成功挂钩时,为组团而组团的冲动几乎不可避免。浙江省政协组织委员调研发现,当前片区组团发展在资金、土地、人才、技术等发展要素上尚未形成聚合效应。浙江省人大农委副主任委员邵峰更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些村庄组团组而不团、联而不合,难以融为一体。蒋文龙先生也强调,片区组团发展存在基本逻辑缺失的问题——“仅停留在形式上的物理拼接,缺乏地理相邻、文化相通、产业相接、生态相似的组团发展基础。更有批评者直言,我走了浙江许多组团以后,发现大部分的组团留在形式层面,如政府发文或几个村联合成立党委即认为是组团,这样的组团是没有生命力的

    这些实践中的真实问题,在黄文中几乎看不到深入的剖析。黄文更多地在为政策做注脚,而不是在审视政策可能带来的风险。笔者所担忧的,正是黄文所忽略的:涉农实体为了套取财政资金,极易产生为组团而组团的冲动,违背市场规律的物理拼凑必然导致项目建成后的低效甚至无效。黄文所期待的要素优化组合,在现实中很可能异化为财政资金的平均主义分配核心村对边缘村的资源虹吸。对于这种可能导致低水平重复建设不可持续的严重后果,黄文仅在文末以需防范风险寥寥数语带过,缺乏深刻的病理学分析。

    四、龙头依赖与内部失衡:被忽略的分配正义问题

    黄文将重点村+周边村作为片区组团的基本模式,认为这是一种强村带弱村、先富带后富的有效机制。然而,这种模式的潜在风险恰恰被文章忽略了。

    一旦龙头确立,片区的资源、人才、政策便会如潮水般涌向它。这固然能迅速打造出一个光鲜亮丽的样板村,但代价可能是对片区内其他卫星村的挤压与虹吸。邵峰先生指出,片区组团发展面临两大困难:一是组团各村能否合理分享经济利益;二是组团各村能否继续享有治理权利。他进一步强调,哪怕只有三个村的组团,也有可能联而不合,这里的核心在于组团整体发展与各村有机参与的体制机制。黄文虽然提到了带动小农发展包容共享,但对于龙头村卫星村之间、强村与弱村之间的利益分配机制,缺乏具体而有操作性的制度设计。

    五、产业同质化与旺丁不旺财:黄文回避的现实困境

    黄文将产业协同作为片区组团的优先方向,但恰恰在这个问题上,实践中的问题最为突出。蒋文龙先生指出,片区组团发展中存在产业同质化严重。盲目跟风文旅业态,脱离本地资源禀赋,发展模式单一以及盈利模式单一。运营成效不佳,过度依赖工程物业收益,出现'旺丁不旺财'现象。浙江省政协委员钟其在调研中也发现,一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也面临不小挑战产业结构单一和滞后是核心问题

    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当片区化成为一种行政任务时,地方政府倾向于选择最容易出成绩、最容易看得见的项目——文旅项目往往是首选。但文旅项目对资源禀赋、市场条件、运营能力的要求极高,并非每个片区都适合。盲目跟风的结果,就是大量同质化的项目相互竞争,最终谁也做不大。黄文虽然提到了坚持因地制宜,但对于如何防止产业同质化、如何建立差异化的产业定位机制,缺乏深入讨论。

    六、特色小镇的殷鉴不远

    将片区组团与特色小镇进行类比,并非危言耸听。特色小镇曾经也是被寄予厚望的政策创新,但在实践中大量沦为半拉子工程”“短命项目。特色小镇的教训表明:当一项政策创新被迅速转化为量化指标、层层分解、限期完成时,质量让位于数量、实效让位于形式的风险就会急剧上升。

    片区组团与特色小镇在政策逻辑上存在惊人的相似性:都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推动,都有明确的量化目标(500个片区),都强调示范引领,都涉及大量的财政资金投入。如果片区组团不能从特色小镇的教训中汲取经验,重蹈覆辙并非杞人忧天。黄文对此的回应,仅仅是防止拉郎配这样一句原则性表述,远不足以化解这份忧虑。

    七、结语与建议

    黄祖辉教授的文章并非一无是处。它准确地指出了单村独斗模式的局限,正确地强调了跨村协同的重要性,也较为系统地梳理了片区组团的发展脉络。然而,一篇真正有学术价值的政策研究文章,不仅应该论证政策的合理性,更应该审慎地分析政策可能带来的问题、风险和非预期后果。 恰恰在这个最重要的维度上,黄文是严重不足的。它更像是一篇为了迎合政策风向而作的注疏,而非客观中肯的学术对策研究。

    片区组团作为一种发展愿景,初衷无疑是好的,但若将其强行包装为普适的制度创新,并试图用行政手段去催熟本应自然生长的经济肌体,则可能重蹈形式主义的覆辙。基于以上分析,笔者对浙江片区化工作提出以下建议:

    第一,从造片区转向育连接。 政府的角色不应是在地图上画圈,而应是去发现、培育和呵护那些已经存在的、正在萌芽的内在连接——跨村的产业链、共享的区域品牌、共同守护的生态环境。让片区化成为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而非一个预设的前提。真正的乡村振兴,需要的不是地图上画圈的人造片区,而是尊重农民主体地位、遵循市场规律的自然生长

    第二,建立负面清单与退出机制。 当前的政策设计几乎全是正向激励”——成为片区意味着获得更多的财政支持。应建立片区准入的负面清单和动态退出机制,对于产业关联度不足、利益联结机制缺失、农民参与度低的片区,应予以整改或退出。

    第三,强化利益联结机制的制度设计。 片区组团成败的关键,不在于规划多么漂亮,而在于利益联结机制是否真正将各方凝聚在一起。应重点探索跨村股份合作的具体形式,建立片区内部的利益补偿机制,强化农民的参与权和决策权,防止干部干、群众看

    第四,建立以实效为核心的独立评估体系。 评估的重点不应是建了多少片区,而应是公共服务共建共享的实际效果、农民增收的可持续性、集体经济的高质量发展。

    第五,尊重区域差异,避免一刀切。 浙江省“500个片区的量化目标本身就可能与因地制宜的原则产生张力。应允许不同地区根据自身条件选择不同的推进速度和模式,而不是要求所有地区齐步走

    片区组团的方向值得肯定,但路径值得审慎。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片区,而是如何形成片区”——是靠行政力量去,还是靠市场力量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片区组团究竟是乡村振兴的助推器,还是新一轮形式主义的温床。这,或许才是我们读懂新质生产力应有的态度。

  • 责任编辑:du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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