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实践考察与冷思考
——基于“杭州访问团”的田野调研报告
摘要:“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已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成为当前乡村建设的重要政策方向。本文基于2025年8月“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杭州访问团对杭州市永安村、青山村、“谢径安”三大典型案例为期三天的实地考察,结合对浙江多地基层干部、专家学者、规划设计师的延伸访谈,系统梳理了浙江片区化实践的三种典型路径及其驱动逻辑,深入分析了政策话语生成背后的理论预设与基层真实反馈,揭示了政令式片区化在产权制度、资源配置、基层治理等方面存在的结构性困境。研究认为,片区化的本质应是舒尔茨意义上“新生产要素配置单元”,其核心使命在于将现代要素精准导入乡村、降低农户对接市场的交易成本,而非行政边界的重新划分。乡村振兴的根本出路在于回归“千万工程”实事求是的内核,让农民真正成为发展的主体。
关键词:片区化;乡村振兴;浙江实践;千万工程;要素配置
一、导语:从政策文本到田野现场的寻访
(一)创新与隐忧:“片区化”的冷热温差
浙江作为乡村发展的“优等生”,凭借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其乡村发展经验屡次成为中央三农决策的重要元素。“片区化”作为最新一次创新举措,已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和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然而,这一创新在基层的反响未达预期。在全国30余个省级行政区中,真正将其写入省级文件并确立为战略路径的目前仅有浙江、山东、河南、福建、四川、湖北、广东七省。即便在推进声势较大的浙江与山东,或已发布首批130个片区组团培育名单的广东,实际推进中也面临“动静寥寥”的尴尬。笔者在多个乡村振兴交流群观察到,多数基层实践者对“片区化”持质疑态度。
作为大半辈子奋战在三农一线的研究者,笔者去年浙江四部门出台相关政策时便直觉感到这可能是一碗“夹生饭”,担忧其成为下一个“特色小镇”,并先后撰文表达疑虑。但鉴于中央文件并未对“片区化”进行明确定义,且笔者缺乏专项田野调查,先前的论理虽逻辑自洽,却因缺乏案例支撑而略显单薄。
(二)走出书斋:杭州访问团的专题考察
正是基于对真相的渴求,乡建实践者陈晶晶敏锐捕捉到“片区化”将成为各地推进乡村振兴的重要抓手,并发起了“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杭州访问团活动。该团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实践者、专家学者、政府官员及乡村振兴企业家共56名成员。笔者有幸受邀参与,对杭州市的禹上稻乡片区、和美青山片区、“谢径安”片区三大典型案例进行了为期三天(8月7日—9日)的实地参访与座谈研讨。活动旨在解剖、研判“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机制与路径。虽因台风等不可抗力,原本安排的与非重点村书记的交流环节未能充分实现,留下些许“多与旗手对话”的遗憾,但整体考察内容详实,既有不同观点的碰撞,也有深度案例复盘,为客观评价浙江片区化工作提供了宝贵的一手素材。
(三)延伸调研:逼近“片区化”的真实全貌
想要通过三天考察全面定性浙江的“片区化”工作显然不够。为此,笔者借台风滞留杭州之机,向当地政府工作人员深入了解情况;返乡后,又通过微信朋友圈访谈了五六位浙江的地方政府领导、文旅规划专家、基层干部和高校教师。笔者期望通过多维度、多层次的调研,尽可能接近浙江“片区化”实践的真实面貌,以此为基础形成本调研报告。
二、杭州访问团活动概况与核心研讨
“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杭州访问团(亦称杭州三大典型案例解剖团)共56名成员,来自全国各地的实践者、专家学者、政府官员和乡村振兴企业家。访问团于8月7日至9日对杭州市三大片区组团案例进行参访,解剖、研判“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机制、路径与评价。
8月6日 报到,入住余杭永安村“稻上学堂”培训楼。
8月7日 首站余杭街道永安村片区。上午参观永安村、溪塔村的“禹上稻香”综合体和八村联合共富示范区,涵盖党群驿站、企业认领稻田、青年公寓、文化大礼堂、共富共创基地等。随后举行主题报告:黄祖辉教授从经济学角度剖析片区化,指出“片区”多由政府提出,本质上是一个空间形态问题;而“组团”是片区化生产的一种方式,是要素组合、组织形式与制度安排,并回顾了我国建国以来片区化实践历程,认为浙江政府主导、民营经济市场化介入多。贝多广教授、蒋文龙会长先后发言。下午永安片区研讨会,街道、村集体、运营公司、入驻企业代表介绍情况,陈民利教授以安徽三瓜公社的兴衰为镜鉴分享经验教训;参访团提问交流讨论。
8月8日 余杭区黄湖镇青山村。上午密集参观村庄规划建设、青年入乡、创业创新点位,包括访客中心、青年社龙坞里民宿、龙坞水库、花间堂酒店、融设计图书馆、自然学校等十余个节点。下午青山片区研讨会,乡镇、村集体、运营公司、民宿代表介绍情况后,参访团提问讨论并做案例复盘。晚间烧烤交流,漫谈十年乡村振兴。
8月9日 萧山浦阳镇“谢径安”传化农创村。上午参观传化植物科学中心、径游村、传化农创村;10时起谢径安片区研讨会,运营公司、入驻企业代表介绍情况,参访团提问讨论并案例复盘。下午进行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区域比较,北京凯德现代农业科技研究院院长李继凯、浙江农林大学浙江省乡村振兴研究院刘传磊、乡建院院长彭涛分别发言。其中刘传磊依据调研对浙江片区化工作作简要回顾,着重指出存在的问题,客观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最后全员发言谈参访体会,活动结束。
活动总体评价:与会者一致认为收获很大,对浙江片区化有了更全面立体的感受。美中不足是“与旗手对话”居多,非重点村视角缺失。刘传磊在活动消息评论区的留言可作总结:“晶晶组织的专题研讨会,比高校主办的绝大多数研讨会要好得多。片区的实践考察和交流占绝大部分时间,实践者作为重要主体参与讨论,特别是有明显不同的观点,这是一般研讨会很难见的。大部分参会老师交两三千元参会,绝大部分来自省外高校、党校,也有基层实践者,遇上台风天热情不减,反衬出片区化研究的热度。”
三、三大典型案例:浙江片区化实践的三种样本
(一)永安村:政府全链赋能的“禹上稻乡”模式
永安村位于杭州市余杭区余杭街道北部,东临东苕溪,距杭州未来科技城一步之遥,距杭州西站仅15分钟车程。村域面积7.09平方公里,耕地5259亩,耕保率高达97%。其蝶变始于2015年——全国率先探索“田长制”,村党委书记张水宝任首位“田长”。2018年启动“禹上稻乡”项目,2019年完成品牌规划并成立强村公司,推出“永安大米”。2020年10月,农村职业经理人(乡村CEO)刘松到任,锁定水稻产业,推出“数字稻田认养”小程序,将核心区1000亩土地以10亩/单元、8万元/年的价格提前一年认养,2024年认养企业达69家,收入超500万元;团队开发米酒、米糕等40余款衍生品,“永安米酒”常年稳居抖音同类销售榜前列,核心区块水稻亩均产值从约2000元升至约6000元。
2021年起,永安村联合周边7村围绕3万余亩良田打造“禹上稻乡”区域品牌。2022年每村配备“乡村造梦师”,设每年2000万元“造梦基金”;2023年八村共同设立杭州禹上稻乡经营管理有限公司。2025年“禹上稻乡”全年营收3523.89万元,八村集体总收入从1360万元跃升至3100多万元,村民人均收入从3.5万元增至6.2万元;永安村集体经济从2018年的56.85万元增至2025年的650万元。该村打造“开镰节”“丰收月”等IP,2024年接待游客21.5万人次,入选中央农办2025年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典型案例,成熟模式已向全国十多个省份输出。
(二)青山村:生态与艺术驱动的“未来乡村”样本
青山村位于余杭区黄湖镇西北部,距杭州主城区约一小时车程,区域面积16.7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近80%,生态环境优越。其发展渊源与马云有关——早年马云因这里偏远、手机信号弱可远离信息喧嚣而在此休憩;作为大自然保护协会(TNC)全球董事会成员,他将国际环保资源引入,为村庄埋下发展伏笔。
2015年,以龙坞水库水源地保护为契机,张海江等大自然保护协会(阿里巴巴公益基金会支持)创新设立全国首个乡村小水源地保护项目“善水基金”信托,三年内使水质提升至国家Ⅰ类标准。随后实施“自然好邻居”计划,引导52户村民改造闲置农宅为民宿、农家乐,户均年增收超万元。依托生态与艺术,青山村构建起“生态保护+自然教育+传统手工艺+研学旅行”融合路径,融设计图书馆、青山自然学校、麦芒体育等近60家生态产业机构入驻,吸引120余位海内外青年人才(“新村民”)创新创业,形成“在青山·群响艺术季”等品牌。
治理上,黄湖镇以青山村为核心联合周边五村组建强村公司,市场化盘活闲置资源,打造“青山青年社”等创业综合体。强村公司收入仍以镇村两级的资源支持为依托,主要涵盖政府及企业采购、团建、活动收费、集体民宿经营和其他服务收益等。2024年强村公司向各村分红80万元,走出“片区组团、抱团发展”共富路径,获评“全国最美志愿服务村”等荣誉。
(三)谢径安·传化农创村:政企村农协同的共建探索
谢径安·传化农创村位于萧山区浦阳镇,涵盖谢家、径游、安山三村,是民营企业传化集团与政府、村集体共同探索的“政企村农”多主体协同发展模式。2023年启动以来累计投入近3亿元,入选国家级和美乡村试点试验项目。在传化集团陈科团队与地方干部协同推进下,建成传化农创中心、数字种苗工厂等平台,引入湘湖实验室等科研力量及50余家企业;60亩闲置用地改造为“乐田农场”等农文旅项目,2025年已有40多名青年人才回流创业。
成效初步显现:三村集体经营性收入增幅达116.41%,带动超百名村民“家门口”就业。以径游村为例,在村第一书记谢银火推动下,通过老街改造、农文旅开发及设立全省首个村级公益基金会,村集体年收入从不足50万元跃升至219万元,实现从“后进村”到“治理样板”的转变。当前最大挑战在于平衡企业市场化运营与乡村振兴公共属性——面对重资产、长周期农业与多方诉求,破解路径是通过“治理厘清、业务分层、要素创新、人才适配”做实科创产业,2025年初政企村农合资成立“谢径安传化乡村运营公司”,建立共同决策机制,迈向企业有效益、村集体有收益、农户得实惠的均衡格局。
四、比较与透视:三种路径的驱动逻辑与现实隐忧
从区位条件、资源禀赋、政府投入、发展形态、外部力量输入、先进生产要素引入等维度比较,三个典型村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乡村振兴路径,其背后的驱动逻辑与潜在隐忧也清晰可见。
(一)永安村:政府驱动的“爆款”样板——光环下的隐忧
永安村区位优势最为突出,产业围绕3万余亩稻田展开五大板块:稻田认养、大米销售、米酒米糕等深加工、农文旅融合及培训产业。其中培训产业“无中生有”——因刘松及永安村知名度,2025年接待超1000批次,仅培训费收入就达500万元。其核心特征是政府倾力打造:苕溪省级现代农业园区总投资7.2亿元,“禹上稻乡”加工中心在列;杭州市高效生态农业示范园总投资540万元,市级财政补助270万元;综合体更是巨额投资(未了解到具体数额)。外部力量方面,浙江省有官方背景的涉农社会团体、浙江大学、腾讯、阿里巴巴等全力赋能,品牌包装穷尽现代化手段。
然而笔者驻留一天半期间,未见任何游玩或研学人群,本村村民也鲜少见到。政府投入无可厚非,但令人担忧的是:一旦扶持力度减弱或市民游客新鲜感消退,“稻田认养”“培训业务”等模式的可持续性将面临严峻考验。浙江一位知名规划设计师直言:“永安村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
(二)青山村:内生驱动的“慢火”社区——佛系与公益的底色
青山村核心魅力在于“青山”——有山有水,契合城市人对乡村慢生活的向往,本质上是城乡融合的新型社区。其兴起得益于马云渊源,但发展状态更为常态化:集聚110多名外来创业者,漫步村中可见三三两两游客。与永安村“速成型”不同,青山村属于“慢火熬成型”,内生驱动作用更强。但政府投入同样可观:黄湖镇将其作为示范点全力打造,仅休闲游乐日常维护费每年就达一两百万元;强村公司实为“强镇公司”,全镇5村纳入,前几年总经理由镇事业编制干部担任,收益空间主要依赖政府及相关单位采购年货伴手礼、政府资助的活动策划组织、集体资产经营、旅游服务收费等。
陈晶晶曾对比指出:青山村有自下而上自发生长过程,永安村则是上下一体政治经济互动。陈民利教授概括更为精准:永安村市场性更强、产业更突出;青山村公益性更强,社区、生态与艺术融合,更多是生活空间。她用形象说法总结:青山村有点“佛系”,而永安村比较“突进”——要发挥引领作用、要发声、要制造新潮概念、要形成模式输出。
(三)谢径安:政企协同的“共建”探索——起步中的平衡难题
谢径安模式相对简明——“政企村农”协同发展。在研讨会提问环节,笔者曾追问传化集团如何处理企业经济效益与乡村振兴社会效益的矛盾、如何将董事长个人情怀转化为集团集体意志。企业负责人回应:集团思想高度统一,将乡村振兴视为战略机遇而非负担。
谢径安创建尚处起步阶段,诸多方面仍在探索,“政企村农”协同发展仍面临不少待解问题,但发展方向总体正确。其最大价值在于探索了一条不单纯依赖政府财政、引入大型企业深度参与、通过共同决策机制平衡多方诉求的片区化路径,为破解“行政划圈、联而不合”的普遍困境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五、浙江“片区化”:概念辨析、实践逻辑与基层反馈
(一)概念溯源:“片区化”并非全新创造的治理延续
当前国家“十五五”规划与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仅明确“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并未对这一概念作出明确定义。各地及学界的解读各有侧重,表述普遍偏于冗长,其中浙江省四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进乡村片区组团发展的指导意见》,从政策操作层面给出了核心界定:以重点村为节点,联结地理相近、资源相似的村庄,通过“重点村+周边村”的组团联动实现资源优化配置与区域共富,其本质可高度凝练为“抱团发展”。浙江省“十五五”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在“健全乡村片区组团发展机制”部分,进一步提出“按需探索跨乡镇推进实施路径”。
从实地调研的观察来看,“片区化”绝非凭空诞生的全新创新。笔者在赴杭州参会的途中便一直在思考:浙江当下的片区化工作,与此前推行的特色小镇、未来乡村建设究竟是何种关系?抵达永安村后,村口醒目的“永安稻香小镇”标识、村内的“未来乡村示范带”标牌,以及叠加的“人文乡村建设示范村”“省级乡村振兴示范村”等多重标签,直接印证了此前的判断:三者本质上是同一类乡村空间联动工作的“一体多面”——聚焦区域产业功能定位时被命名为“特色小镇”,锚定未来发展形态时被定义为“未来乡村示范带”,突出要素集聚与村际关联时便被冠以“片区组团”的新名称。
浙江省乡村建设促进会会长蒋文龙在研讨会上也明确指出,片区化相关实践在浙江已有十余年历史,只是各地此前叫法不同。如果以“抱团发展”作为核心标尺,我国农村的跨村联动实践甚至可以追溯至改革开放初期的“多村联建”,其历史脉络源远流长。而当下官方语境中的“片区化”,与过往实践最核心的区别,便是更突出行政力量的主动统筹干预,即便政策文本始终强调要因地制宜、尊重市场规律。
(二)话语生成逻辑:“新名词”背后的理论预设辨析
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是:既然类似实践早已长期存在,为何当下要专门提炼出“片区化”这一新概念?浙江多位三农领域权威专家的主流解释是:传统的各村“单打独斗”模式,会导致资源分散、产业同质、市场议价能力弱,难以形成规模效应,因此需要通过片区化统筹破解这一痛点。
但这一判断存在明显的片面性,甚至带有一定的“选择性失明”色彩。在成熟的市场机制作用下,绝对的“单村独斗”本就不存在:只要某一产业形成价值洼地、有利可图,周边村庄自然会自发跟风集聚;如果产业无利可图,即便靠行政力量强行捆绑,也难以持续运营。遍布乡村的产业协会、跨区域合作社联合社,以及政府常态化的产业调控手段,早已在事实上打破了村域边界的限制,根本无需专门通过新的政策概念来破解所谓“单打独斗”的问题。
乡村产业发展的规律早已证明,行政干预并非总能产生正向效果。正如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在《经济学》中多次引用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经典论述:在纽约这样的超大城市,没有中央计划者去规定每天要开多少家面包房、安排多少蔬菜商贩,市场机制与价格信号依然能让千万人口的日常供给实现井然有序。乡村产业的自发联动,本就有其内生的运行逻辑,过度的行政介入反而可能干扰市场的自然选择。
(三)基层真实认知:多元视角下的实践反馈
判断一项政策的真实成色,最核心的标尺永远是基层干部群众的实际感受。笔者通过线上线下访谈了七八位浙江三农领域的从业者,涵盖基层老干部、乡镇干部、高校学者、规划设计师等多个群体,得到的反馈高度趋同:多数人对“片区化”持不置可否的态度,普遍将其视为“概念性事物”,认为落地难度极大,仅有少数人认可“政府向农村投钱总比不投好”。
一位在余杭区乡镇农办工作、有十余年村书记任职经历的老干部坦言,自己此前很少听说“片区化”这一概念,直言这项工作在本地根本推不动,就连强村公司这类配套机制,也只是近两年才刚刚在镇域范围内推广。另一位基层干部的表述更具代表性:当下基层干事普遍追求“四平八稳、政治正确”,躺平甚至成了一种变相的政治正确,敢闯敢试的个性化干部几乎消失殆尽,所有工作都围绕上级指挥棒转。当前宏观经济活跃度偏低,实体企业盈利困难,居民消费能力不足,科技红利仅向少数群体集中,普通民众很难参与分享,农村发展本就高度依赖外出能人返乡带动,基层干部连完成日常考核任务都要耗费全部精力,根本没有空间去推进片区化这类需要深度改革探索的工作,最终只能走向“造新词、做材料、推责任”的纸面政绩路径。
温州大学一位长期研究数字乡村的教授也指出,当前片区化推进普遍存在“两层皮”问题:上头推得猛,下面却普遍“联而不合”,靠行政划圈把几个村硬凑在一起,村民既没有参与感,也看不到实际分红。学界忙着构建理论体系,基层却在头疼规划不落地、人才跟不上、产业同质化等现实难题,两端完全对不上。如果仅靠行政命令强行推进,片区化最终只会重蹈前些年各类特色小镇的覆辙,大量项目沦为无人问津的“人造盆景”。
浙江某农文旅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直言:“无论未来的发展怎么样,浙江的片区化已经开始脱离'千万工程'的原有轨道,出现了形式主义的倾向。一些专家最怕的就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怕的是被边缘化后失去赚钱的机会。”
(四)深层矛盾与风险:政令式片区化的结构性困境
一位常年在浙江全省各地授课的知名规划设计师的反馈,直指当前片区化推进的核心痛点:不少地方把“片区化”当成新帽子到处套用,反而正在消解“千万工程”最核心的真经。“千万工程”的精髓从来不是打造统一的空间模板,而是坚持实事求是,尊重村庄禀赋、农民意愿、市场规律与基层首创,不搞一刀切,靠久久为功的定力激发村级组织和农民的主体意识,保障发展成果的可持续性。
而当下被包装成“千万工程创新升级”的政令式片区化,本质是预设“弱村靠强村带就能自然发展”,靠行政划圈堆出景观带、参观线和漂亮的汇报材料,最终满足的是专家造概念、基层找抓手、资本拿资源的三方需求,农民反而被放到了发展的最后位置。这种模式天然带着几处难以调和的硬冲突:行政村是集体资产的法定产权单元,仅靠片区联合党委没有资产处置权,统筹工作很容易陷入停摆;明星村的成功本身具有极强的特殊性,根本不可复制,硬拉周边村组团只会形成资源虹吸,周边村最终只会沦为核心样板村的配套附庸;村干部的核心职责是对本村村民和集体账本负责,跨村调剂用地指标、让本村项目为其他村让路,在现实执行中几乎寸步难行。
强行推行政令式片区化,还会带来多重深层伤害:叠床架屋的片区指挥部会模糊权责边界,虚化村级自治功能;资源按照行政偏好分配而非按照市场潜力流动,造成大量公共资源错配;触碰集体资产统筹的红线,会直接动摇农民对土地和家底的确定感,消耗基层积累多年的信任;甚至打乱乡村长期形成的熟人社会生态,让农民从发展的主体变成应付检查的“临时演员”。
大量现实案例已经印证了这一判断:“大下姜”片区只有核心下姜村能够实现盈利,周边村只能蹭到旺季的少量溢出客流,片区强村公司利润微薄,千万级的双创中心基本处于空置挂牌状态;龙门秘境片区仅靠单个辣椒酱单品勉强支撑运营,多数村集体年收入不足十万元,大量硬件投入完成后,实际接待能力根本达不到运营要求。这些样板本质都是集中全省资源“砸”出来的特殊案例,并非可复制的成熟机制,换个区域根本无法正常运行。不少地方的片区化最终演变成靠政府投钱堆网红打卡点、搞应付式考察培训,村咖常年无人消费,样板村甚至要靠临时拉人撑场面,大量财政资金没有转化为可持续的产业,真正受益的是承接项目的服务商,普通农民很难拿到实实在在的收益。
六、理性回归:片区化的边界与未来方向
(一)实践辩证:片区化的现实价值与内在矛盾
浙江遂昌县金竹镇的实践显示,片区组团模式客观上能够破解单个乡镇资源有限的困境,通过共享县级政策、资金与平台资源,打破地域局限,放大特色产业优势。纳入片区整体品牌后,当地茶叶、山珍等产业实现抱团推介,大幅降低了营销与试错成本,同时推动跨镇重大基础设施落地与公共服务提质,倒逼镇村干部跳出本镇思维,强化协同谋划能力。
但基层实践中也暴露出难以回避的短板:片区作为协同平台,与各乡镇独立行政主体之间天然存在权责矛盾,跨镇事项协调链条长、成本高,现行考核体系对跨镇协同的激励严重不足;不同村庄资源禀赋差异巨大,项目布局与收益分配很难完全兼顾,部分偏远村参与感弱、获得感低;当前产业协同大多停留在宣传层面,实质性共建项目很少,叠加土地、资金、人才等要素保障紧张,镇村两级经营能力不足,很多群众感受不到直接实惠。
(二)认知深化:对片区化运行逻辑的再审视
一线研讨进一步深化了对片区化运行逻辑的认知:从学理层面看,片区化并无全新理论突破,本质是对传统分层协作模式的延续,部分场景下甚至演变为向上争取资金、包装项目的由头。有基层观察者精准总结出部分地方的运行闭环——提出新概念、概念成果化、成果制度化、制度培训化、培训经济化。更值得警惕的是,如果政府主导的乡村振兴项目与自由市场完全脱节,一旦财政投入耗尽,部分项目将立刻失去可持续性。
我们并不反对基于产业互补、市场驱动的村际自愿联合,这类自下而上的抱团发展本就值得鼓励。但必须明确:片区化组团目前顶多是一种仍在探索中的推广模式,远未上升到替代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农村基本经济制度层面,将其拔高为制度转型方向既为时过早,也不符合实际,更缺乏广泛的民心基础。真正的乡村振兴,从来不是靠行政强行“划片区”造出来的,只有回归“千万工程”的实事求是内核,让农民真正成为发展的主人,慢慢生长出来的产业与共富机制,才具备长期生命力。
(三)方向校准:从概念创新回到要素配置
一线从业者的判断更贴近发展本质:以县城为载体的城乡一体化发展,才是未来乡村振兴的根本出路,单村也好,片区也好,都不能脱离这一宏观框架独立解决根本问题。农村真正的持续发展,最终要靠全产业链落地、市场化要素导入和本土能人带动,而非单纯依靠行政划圈和财政投入。
浙江在乡村建设上的探索无疑值得肯定,质疑不应是对改革成果的全盘否定。财政资金投入农村总比完全不投入要好,至少农民多少能得到好处,其存在也确有现实合理性。但专家学者不能止步于对现状的简单辩护,而应上升到资源配置的更高维度,从满足“帕累托改进”的及格线,进一步追求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统一的“帕累托最优”。
(四)理论锚点:以舒尔茨视角重构片区化逻辑
片区化的未来优化,可以从舒尔茨《改造传统农业》的核心判断中获得关键启示:传统农业中的农民并不愚昧,他们在原有要素约束下已经把资源配置得相当有效率;农业之所以长期停滞,是因为对原有要素追加投资的收益率趋近于零,缺乏“有利可图的新生产要素”。这一判断恰好能打开当下片区化实践的理论黑箱——单村就如同一个个陷入低水平均衡的传统农场,而片区,正是舒尔茨意义上更高效的“新生产要素配置单元”。
片区化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行政边界的重新划分,而是通过这一协同单元,把现代技术、品牌、人才、资本等稀缺要素精准导入乡村,在不改变家庭经营基础地位的前提下,降低单户对接市场的交易成本,让农民在新的要素组合中获得稳定、可持续的收益。只有锚定这一本质,片区化才能跳出“物理拼盘”的形式主义陷阱,真正回归乡村振兴的本源。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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