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对于有着饥荒历史记忆的中国而言,14 亿人口大国的粮食安全,毫无疑问是不可动摇的底线战略,任何保障饭碗安全的努力都值得肯定。但战略目标的绝对重要,不等于所有实现路径都无需讨论。时代条件、供求格局、市场化环境已经发生深刻变化,粮食安全的保障政策同样需要与时俱进,兼顾市场经济规律、价值规律与农民生产激励,否则很容易出现宏观目标与微观激励错位,财政投入巨大、粮农收益受损,反而难以形成可持续的产能根基。
今日在一个乡村振兴交流群,某大学一位老教授发表了一段很尖锐的观点,原话如下:
“中国正在实行比罗威的财产税更愚蠢的政策,即所谓粮食安全。计划经济时代的粮食短缺已经过去四十多年,自此再没有粮食安全问题。市场经济条件下,粮食短缺一去不复返。然而,一些所谓学者习惯于计划经济思维,建议政府计划种粮。岂不知,正因为搞计划种粮,以粮为纲,不顾其他,才导致计划经济时代的粮荒。不搞以粮为纲,粮食短缺迎刃而解,因为不仅蔬菜、瓜果可以当粮食吃,还增加营养,而且,多种经营使得农民富起来,有更多的钱投入农业机械化和其他农业科技,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粮食生产连年增长。在饱食终日的情况下,挖空心思,计划种粮,把农民折腾一下,满足权力欲,不但没有效力,而且,大量补贴囤积粮食,无非加大纳税人负担,增加陈粮,降低粮食营养而已。还有比这更愚蠢的吗? “一九九九年,朱镕基就说,粮食库存过大,国家补贴负担重。现在还在囤积居奇,用纳税人的钱补贴存些不需要的陈粮。 “助长国家补贴增加囤积无用的陈粮的人,不考虑国家补贴来自税收。雁过拔毛,中等收入明显感到税收压力。没有税收,国家就得解散,但税收过重,国家将失去活力。现在粮食过剩,西安的粮食加工企业,以不合格为由,绝收农民粮食,让农民的多余粮食存在农民家里,无非变成虫子的食品和不能吃的垃圾。”
这番话确实存在明显偏激之处,对粮食安全的风险判断失之绝对,放在微信群里也更多是情绪性表达;但它提出的计划式指令种植、高库存陈化损耗、财政补贴效率、增产与增收脱节这几个问题,恰恰是我在江西水稻产区长期调研、并在《农民增收的悖论 —— 江西粮农收益调查的深度反思》一文中重点讨论的现实矛盾,很值得认真辨析。恰逢微博弹出两年前《来自江西水稻产区粮农的呐喊》旧文,结合一线调研,我想对这个问题做一些审慎的梳理。
一、连年增产背后:主产区粮农的真实收益困境
我国粮食连续多年稳定在 1.3 万亿斤以上,供给总量充裕、库存处于高位,这是不争的宏观事实。但总量安全的另一面,是长期存在的增产不增收、谷贱伤农的微观困境,也是典型的农业“丰收悖论”:粮食需求弹性极低,供给持续增加很容易压制市场价格,叠加农资、地租、人工成本持续上涨,挤压种植利润空间。
正如我此前文章《〈焦点访谈〉的板子打错了对象:纸上种稻的责任不在基层》所剖析,硬性考核压力之下,部分地方出现的 “纸上种稻” 现象,正是这一矛盾外化出来的基层现实。
两年前江西宜黄一位基层村干部给我发来一笔当地晚稻收支账:湿谷亩产约 1100 斤,市价 0.96 元 / 斤,亩毛收入 1056 元;扣除化肥、种子、农药、机耕、机收、田租合计刚性成本 700 元,剩余 356 元还要覆盖插秧、管护、运粮全部人工,折算下来劳动回报远低于当地非农务工收入,实质是不计人工的微利甚至负收益。当地不少普通小农户的选择是:种够自吃口粮就好,多余耕地要么抛荒、要么流转给大户。 即便是千亩级规模种粮大户,如宜黄的 80 后农户熊金龙,也普遍高度依赖专项种粮补贴,纯市场原粮种植利润极薄,稍有灾害、市价波动就面临亏损风险。保护价收购在很多基层长期没有实际启动,多数农户走市场化流通渠道,很难直接托底受益,形成政策悬置。 很多农户直观感受是粮价十年几乎原地踏步,出现“一斤稻谷换不到一瓶矿泉水”的说法。如果种粮的长期回报率显著低于社会平均利润率,就很难形成内生积极性:小农户被动弃种、隐性抛荒,只有流转大户靠补贴维持规模,保障产能的微观基础其实并不稳固。这也是我认为,当前影响粮食可持续安全的主要矛盾,首先是非粮化,而是种粮比较收益长期偏低、激励不足。
二、结构性悖论:产量导向干预与市场规律的错位
当前确实存在某种“新时期以粮为纲”倾向:层层分解种植任务、刚性约束耕地用途、以产量面积为核心考核,叠加收储、补贴体系,强力托举总产量。这套机制在短缺阶段有其历史作用,但在总量过剩、结构性宽松的新环境下,容易形成政策 - 市场的负向循环: 行政推动扩种→供给进一步增加→市场粮价承压下行→农户收益受损、小农户退种→再靠更强指令 + 更高补贴托住面积与大户→财政成本持续抬升、库存积压、陈粮轮储损耗压力变大,加工企业拒收超量原粮,最终反而削弱普通农户的种粮意愿。 同时我们还要面对农产品“价格天花板 + 成本地板”的双重挤压:国际低价粮进口形成价格上限,国内农资、用工、地租持续抬升成本,单一产量导向政策很难同时兼顾产能、粮价、农民收益三者。老教授提到的库存积压、陈粮损耗、财政负担问题,在当前政策性库存轮换压力、低价原粮拍卖低成交率的现实中,是真实存在的治理难题。
这里需要厘清边界:我完全不否定粮食安全作为国家战略,也不否定必要的储备、托底、产能保护制度;反思的是单一行政指令种粮、重量轻质、重总量轻激励的路径,不等于否定保粮目标。粮食是特殊公共属性商品,存在市场失灵,政府必须兜底保产能、保应急、保主产区;但兜底不等于替代市场、排斥价值规律,更不等于把亿万小农户排除在合理收益之外。 当种粮主要变成“靠补贴盈利”而不是靠产品价值盈利,激励机制就发生扭曲:真正的内生动力不足,基层容易出现应付考核、台账式种粮、选择性执行,财政投入效率下降,长期反而不利于稳固真实产能。
三、走向激励相容:构建兼顾安全与收益的保障体系
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加快健全种粮农民收益保障机制,推动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价格保持在合理水平”,这个方向非常关键。可持续的粮食安全,必须建立在农民种粮经济上可行、收益大体接近社会平均回报的微观基础之上,而不是单纯依靠行政约束和补贴托举。 结合基层调研,可以优化的方向包括:
区分产能安全和年度产量考核,守住耕地红线、产能储备、应急储备底线,减少对具体种植结构、分面积指标的刚性指令,给农民结合市场调整作物结构的自主权;
价格支持从敞开托市收购,更多转向市场化收购 + 差价补贴 / 生产者收入补贴,精准补给实际种粮者,既托住收益、又减少市场扭曲和巨额库存压力;
把增量补贴、产业政策向粮食初加工、品牌、产业链延伸倾斜,让主产区、农户分享加工流通附加值,从根本上改善比较效益;
配套收入保险、社会化服务、主产区利益补偿,用组合工具分担自然与市场风险,替代单一面积考核。
结语
回到老教授引发讨论的原点:他把粮食安全战略本身等同于计划经济式指令种粮、全盘否定供给保障,这个结论显然偏颇,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大国粮食安全的底线思维。但他尖锐指出的忽视价值规律、忽视粮农收益、重行政任务轻市场激励、高库存高财政成本等问题,是三农一线非常真实的反馈。 真正稳固的粮食安全,不是把农民当成被动完成种植指标的对象,而是要让种粮成为有合理回报、有内生动力的选择。尊重价值规律、区分战略底线和实现路径、把保障供给和保障粮农收益统一起来,构建激励相容的政策体系,才能跳出“增产 - 价跌 - 伤农 - 再强刺激”的悖论,走出一条财政更可持续、农民更有积极性、长期产能更稳固的粮食安全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