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穿谎言:聂绀弩指控沈崇色诱美军
在网上常能看到某些关于沈崇事件的“真相贴”,它们常爱引用下边这段文字: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聂绀弩的回忆:“红卫兵审查沈崇时,她坦承自己扯下弥天大谎。当年中共地下党指示她色诱美军士兵皮尔逊,实际上她并未失身。她承认:制造这一假案是为了‘积极打击美国,孤立国民党’。”(出自聂的《沈崇的婚姻问题》一文)。
大家看了,有名有姓有出处,聂绀弩也是德高望重的人,那篇文章呢又不好找,一般人看了,就算不是深信不疑,那也会半信半疑,这也是人情之常是不。
今天在西西河上讨论这个问题时,一位网友frnkl 提出置疑——他也没看过聂的原文,但是他在搜索相关资料时发现一段评论,里面提到《沈崇的婚姻问题》是讨论妇女问题的:“以逻辑推理的直接形式进行形象化说理,是聂绀弩杂文的基本形式,其中有正面立论为主的,有反驳论敌谬论为主的,而尤以后者为多数。正面立论的,又有对社会事件和问题的评述,如《失掉南京,得到无穷》是对南京沦陷的评述,《阮玲玉的短见》《贤妻良母论》《母性与女权》《沈崇的婚姻问题》等都是就妇女问题立论的;有对历史人物和所读文学作品、政治文件以及传说发表评论和感想的,如《鲁迅──思想革命和民族革命的倡导者》是对鲁迅思想和精神的研究,”
于是他提出置疑:关于妇女问题的立论,不象是会有色诱的内容啊。
当然,他只是置疑,尚且没有证据。在下看了也有点疑惑,于是上当当网搜一下旧书,打算买一本,
不料在书评区读者评论中发现一条评论:这本杂文集没有聂先生1951年以后的文章。
这一下,流言的马脚露出来了,1951年前的文章还能有红卫兵么???
这时,另一位认真网友陈杰,为了验证真伪,特地跑了图书馆找原文,结果如下:
确认了 4陈杰 2009-05-27 04:22:48
刚去图书馆跑了一趟,查到《聂绀弩杂文集》(1981年3月第一版,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书号17002·46)
其中第450~453页为《沈崇的婚姻问题》,写于1947年2月21日
文中根本没有谢泳所提的字样,主体是写妇女问题,摘一段如下:
一个人,做了汉奸,做了卖国贼,做了洋奴,在人们看来都比一个女人受污辱要光荣些,这是怎样的一种是非颠倒,本末倒置的国度,怎样的一种是非颠倒本末倒置的人间呵!受了种种摧残的沈崇,活在这样的国度,这样的人间,可能以后还遭遇到许多不幸的,所以,“有心人”就为她的婚姻问题担心了!
》》》至此,我们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打着“还原真相”的旗号,为了自己的卑鄙目的,假冒聂绀弩先生的名头,向一个弱女子身上泼脏水的嘴脸也暴露无遗鸟。
另附:聂先生关于沈崇案的文字——
沈崇的婚姻问题
近来受到侮辱诬蔑和迫害最厉害的女性莫过于沈崇。她被强奸之后,挨警察大人的耳光,被认为并非良家妇女,曾有一元两元的讨价还价,随后就被这个那个医生有及非医生检查,看有处女膜突破的伤痕没有,甚至看有精虫没有。此外,还要一次两次地在稠人广众之中讲述被强奸的经过。我真不知道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姐”或“学生子”之类的人,何以能经过如此沉重,频烦而又无耻的压力与灾难而不倒。但也有一件事值得感谢,即经过如此沉重,频烦而又无耻的压力与灾难之后,还不能成为刚强的女性,就未免太可怪了!
偶然在一篇什么文章上看到一句话:“有人在为沈崇的婚姻问题担心”!担怎样的心呢?那文章没有说,大概是不容易嫁人了吧?这担心的人是很懂得这吃女人尤其是吃女人的国度的国情的!从前,女人的脚都被缠成三寸金莲,以致走路袅袅娜娜,用西厢的名句:“似垂杨在晚风前”!是不是美呢?无人研究,姑且算美吧。适宜于平居无事,若不幸而遇到离乱,即有官兵,土匪或天兵天将突然来了,安宁秩序无法维持的时候,这“似垂杨在晚风前”的残废的女性,不能逃跑,不能抗拒,只好象西厢的另一名句:“尽人调戏”乃至污辱,好象特为替污辱者们准备着的一样!被污辱是没有问题的。被污辱了之后,如果长期离乱下去,大概也没有问题。问题是不幸离乱过去了。那一听说什么来了,仗着自己的大脚粗腿,早就逃之夭夭,委弃自己的妻女姊妹给人污辱的父兄丈夫们回来了,回来不打紧,可是第一件大事就是注目于他们妻女姊妹的生殖器,她被污辱了没有呢?如果被污辱了,不但对不幸的弱者毫无同情,反而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用那能够飞出刀射出箭来的眼光看她。而她呢?也就正象小说《红字》所说,似乎精神上什么地方被烙上可耻的红字了,要永远在那眼光这下低下头去。不但在父兄丈夫面前,还要在一切不相干的人甚至同样是女人的同样的眼光之下低下头去。那些不相干的人甚至女人,他们的妻女姊妹或自己未被污辱,多优越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似地,都自以为有权利向这个不幸的弱者投出杀人的眼光来!被污辱是自愿的么?被污辱了,说一加一等于二就不对了么?如果是居礼夫人,她发现的镭就无用了么?如果是乔治桑,她的作品就不好了么?如果是梁红玉,她擂的鼓就会不响;如果是木兰,她的刀枪就杀不死敌人么?为什么连她的父兄丈夫们身上也象烙得有红字,别人也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好象说:“你的女儿被污辱了,多可耻呵!你的姊妹被污辱了,多可耻呵!你的妻子被污辱了,多可耻呵”!而她们也就真以为可耻,“唉唉!我怎么做了呢?我怎能在人面前抬起头来呢?”并且又把从别人那里得来的羞辱,一齐变成更厉害的异样的眼光,转加在那曾被污辱的弱者身上,“你死罢!你死了,我就出头了”,他们是不是这样开言吐语,不得而知,但又何须开言吐语?无声的语言比有声还要残酷百倍!那被污辱者,如果真是弱者,她会耐不住别种眼光而且自杀的罢?哦哦!是怎样的吃女儿的父亲!吃姊妹的兄弟!吃妻子的丈夫呵!如果是强者,她会耻于做了这种父亲的女儿,兄弟的姊妹,丈夫的妻子,而觉得生不如死的罢?一个人,做了汉奸,做了卖国贼,做了洋奴,在人们看来都比一个女人被污辱要光荣些,这是怎样的一种是非颠倒,本末倒置的国度,怎样的一种是非颠倒本末倒置的人间呵!受了种种摧残的沈崇,活在这样的国度,这样的人间,可能以后还遭遇到许多不幸的,所以,“有心人”就为她的婚姻问题担心了!
然而时代进步了,也还在进步着,吃人的礼教,“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论,处女膜主义,以妻子的整个一生均为丈夫所有,丈夫有要求妻子婚前的白璧无暇之类的权利等等,对于一个知识妇女正在逐渐消失其威力。女性的天地扩大了,社会上各种事业正期待着她们。沈崇如果真在灾难中锻炼得坚强起来了,她的前途是远大的,她不会没有和婚姻同等重要乃至更重要的事业,而在努力中,战斗中,又不愁没有志同道合的配偶。她将根本唾弃那些抱着以婚姻为女性的终身大事的高见的思想落伍者的“担心”!
中国是个陈腐衰老而又贫弱的国家,是个人民在国内国外的暴力这下辗转呻吟的国家,中国的人民的生命和身体毫无保障,尤其是女性,更多为残酷的灾难所乘的机会。沈崇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然而她们会在灾难中觉醒,起立,会和一切造成灾难的现状抗斗,未来的新中国,将不再只是男性的天下!
一九四七,二,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