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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大发言| 李昌金:乡村振兴是一个伪命题么?
  •  2026-07-21 23:13:33   作者:李昌金   来源:作者赐稿   点击: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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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宏观战略执行异化的张力中重识乡村振兴

    ——于南京大学比较地方治理论坛的发言

     

    尊敬的各位同仁、专家学者:

    大家上午好。

    非常荣幸受邀来到南京大学,参加这场比较地方治理论坛。今天议题——“乡村振兴是一个伪命题么?”——自带锋芒,甚至有点冒犯。但恰恰是这种不绕弯的提问,才切得开现实的硬壳。借这个机会,我想从世界发展规律、基层实践逻辑和国外镜鉴几个维度,谈点粗浅观察。基本判断先抛出来:乡村振兴在国家战略层面是不容置疑的真命题;但在微观执行层面,它确实显露出不少伪命题化的症候。 这种张力,值得我们在座各位坐下来认真拆一拆。

    一、宏观之真:战略层面的三重逻辑

    撇开情绪,先看战略。乡村振兴不是拍脑袋的工程,它有扎实的学理与国情支撑。

    理论逻辑上,马克思主义城乡关系理论、现代化比较研究和国家安全理论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乡村不能被边缘化,而要成为现代化的压舱石而非弃儿治理逻辑上,乡村振兴是完善中国地方治理体系的核心抓手,制度设计是完整的。实践逻辑上,浙江千万工程等一大批可复制样板摆在那儿,2025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24456元,粮食产量连续站稳1.4万亿斤台阶[1] ,这些不是编出来的。

    但坦白讲,这些宏观设计下沉到村一级,往往只剩政治宣言的质感——基层感知是抽象的。真问题恰恰出在国家战略田间地头这一段。

    二、微观之“伪”:执行异化的三个症候

    当我们把镜头推到基层,乡村振兴是伪命题这个说法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能找到太多佐证。我把它归纳为三个悖论。

    悖论一:数据繁荣 vs实体凋敝

    新农村建设和乡村振兴推进近二十年,恰是中国多数农村加速衰退的二十年。1985年至今40年间,全国自然村减少约150万个,行政村缩减近50万个[2] 1978—2024年,农村小学数量降幅85.6%[3] 。江西宜黄县南源乡,人口从2000年的8438人锐减到2020年的1049人,现在只有几百人,二十多年投下去的公共设施基本废弃——这是空心化的残酷注脚。

    但实体的凋敝,并不影响数据的繁荣。半月谈曝光过:东部某村乡村旅游人次内外两套账;另一村200多万集体收入,其实是土地流转费在村集体账户过水即转给村民,集体经济并无实质增长[4] 。浙江一位明星村书记在群里讨论说浙江最突出的问题,正是村级集体经济造假,以及村投公司乱象。国资输血太猛,砸在明星村的真金白银,扔沙漠里也能浇出绿洲——但这能叫振兴么?几年前,江西部分地区甚至要求每村50万元扶持资金“趴在账上”专备迎检,此类“账面富贵”不仅是数字游戏,更是系统性的组织造假。

    悖论二:重资产投入 vs轻运营产出

    政府财政每年投入农村数万亿资金,叠加各类地方债,但并未取得预期效果,很多地方出现“建设刚完成,人却走光了”的尴尬。低效无效投资集中在旅游开发、产业扶持(含各级各类产业园)环境整治(污水处理)等方面。更严重的是,海量行政资本涌入已处于充分竞争的农业领域,不仅扭曲了市场与价格信号,造成大量低效甚至无效投资,还挤占了社会工商资本的空间,成为干扰市场机制形成、导致农产品价格长期低迷、农民投资收益下降的重要推手。如新疆干部反映,脱贫攻坚期间大力扶持贫困户养牛,导致了市场出现虚假繁荣,这已成为近年牛肉价格腰斩的重要诱因。

    具体案例如:江西一大四小造林工程耗资300亿没一点效果,贵州强行一年消灭”800万亩玉米得不偿失,张家界24亿建大庸古城四年亏10亿,江苏宿迁洋河农业嘉年华投入四五亿,但目前经营连水电费都赚不到,山东兰陵国家农业公园投入8个多亿,但一些核心展区长期闭馆[5] 光明网刊曾发文“各地古镇相似度99%”是谁的尴尬?》(全国2800多个古镇——这些都是违背经济规律的政绩工程。

    还有像王海娟副教授团队跑过91942示范村,结论是:没一个在真正经营农业[6]。央视《焦点访谈》曝的山东临沂莒南7亿农业实训基地,迎宾楼、宴宾楼一应俱全,就是不见田——还背了3.68亿专项债[7]

    我经常在想,近年来我国经济下行、解困乏力,在多大程度上与过去十多年农村海量资金投入形成的沉没成本(低效无效投资)有关?

    悖论三:政府主导 vs农民主体

    “政府干、农民看”,“乡村振兴”异化成“干部振兴”,农民被要求“配合演出”,这个似乎成为常态。去年春节回老家,亲友“骂娘”声比往年更烈——管得宽、收益低、抛荒多、腐败烦。前年我应邀到新疆某市调研,一位分管农口在陪同调研时感叹:“乡村振兴走进‘死胡同’------乡村振兴搞了这么多年,什么招都试过,效果也就那样,现在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这话不是个案,是基层普遍的迷茫。乡建人士陈晶晶有一个有意思的法:“乡村振兴主要是花钱。”即如何把钱花得更公平、更有效率,为市场化挣钱创造条件。中国农业大学叶敬忠团队在五省调研发现,87.9% 的农民认为振兴主要靠政府,82.8% 认为主要靠村干部,而即便 80.1% 的人承认农民也该是主体,多数人仍把自己定位为"积极配合上级安排"的配角。

    三、国外镜鉴:韩国新村运动的提醒

    韩国七十年代新村运动后期总结了新村运动的经验教训短期来看,韩国新村运动立竿见影,农村面貌焕然一新,并把现代意识引入农村社区。但是,新村运动的成果掩盖不了农民的大规模外迁和农村社会的衰退。从本质上讲,新村运动并不能扭转或减缓城市化进程,如果不能主动应对城市化、融入城市化,必将被城市化吞噬。韩国新村运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并没有找到一条彻底解决农业、农村、农民发展的根本出路。

    两条教训:一是政府过度干预,农民过度依赖,抑制了自主性与创造性。干预易滋生长官意志和决策失误,矫正成本高,且部分社会效应不可逆,损失难以补救。政府主导加剧了实绩主导办公室预案倾向,外观政绩多,对农民帮助有限的工程也不少,浪费了人财物。二是理论研究滞后于实践,尤其未能及时发现和反思中期政府过度干预,未能及时提出对策,导致一些本可避免的失误。

    韩国新村运动曾暴露的问题,与中国乡村振兴当前面临的困境高度相似。坦率而言,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正以远为庞大的规模,重现当年韩国新村运动中的同类失误。

    四、真伪交织的症结:四个根源

    宏观真命题为什么会长出微观症状?我归结为四条。

    一是对城市化规律敬畏不足。工业化、城市化是全球性不可逆规律,要素向城市集聚是常态。我们对城市化背景下乡村怎么变研究不透,乡村振兴被理解成死守每个村,而不是在县域统筹下做科学分类——结果就是资源撒胡椒面。加之理论研究滞后,接地气、可操作的理论成果稀缺,事实上理论缺失已成为乡村振兴的最大瓶颈,由此导致有关乡村振兴的很多政策缺乏前瞻性,并因此造成巨大的浪费。此外,三农议题存在过度道德化、民粹化倾向,干扰对城乡发展客观规律的理性判断:部分决策片面迁就代表委员诉求,在人口持续向城镇集聚的现实下,仍大规模向分散村庄布局教育、医疗资源,最终大量乡村设施闲置空置,城镇公共服务供给反而持续承压、缺口凸显。

    二是政策运动式推进。这个问题体现在很多方面,如各地的农村环境整治、耕地非农化整治等,普遍存在一阵风和“一刀切”现象。在村庄发展方面, 刘守英老师把村庄分成治理型发展型,前者占近90%[9],本该回归治理本位、做兜底;但现行政策一刀切,所有村都要发展集体经济、都要扛高指标,逼出形式主义和数据造假。

    三是考核指挥棒偏了。 过程导向、痕迹管理、迎检文化,把基层捆在文牍上。替民做主颠倒了群众路线,农民从主体变成观众

    四是体制机制的改革红利吃完,新动力没跟上。 上层建筑和生产关系在某些领域对生产力起了负反作用,既得利益固化,基层不敢闯——当年小岗村是签了生死状的,现在谁愿意赌身家去试?

    五、让乡村振兴回归“真命题”

    怎么办?三条。

    第一,理论重建。还是要说加强乡村振兴理论研究,厘清城市化进程中乡村的定位、功能和路径,走出“盲人摸象”的困局,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但还是要说,因为乡村振兴是一项长期战略。核心在于尊重客观规律,摒弃“三农”议题的道德化、民粹化倾向——乡村振兴不是简单的道义工程,而是基于人口流动、经济规律的科学命题。贺雪峰提出的“为现代化提供纵深、后方、支撑、缓解”这个定位要先坐实,别动不动就把2035年以后的逻辑前置到今天。

    第二,改革重启。农村改革近半个世纪,有些核心问题是到了必须触碰的时候了。正如当年从集体化到分田单干,对保守派而言虽如“触犯天条”,但事实证明天不仅没塌,反而打出一片新天地——今天同样到了这样的临界点:40多年改革红利正在消退,生产关系需要再适配一次生产力。面对现实困境,零敲碎打的修补已无济于事,中国亟需一场系统性的二次农村改革。二次农村改革至少应在以下三个核心议程上实现突破(解决“活人让尿憋死”问题):一是突围土地困局:以“指标单列”(把三产融合用地与纯非农建设用地区分开来)“管死耕地、放松总量”重构空间供给。二是破除产权封闭:以“权能分离”深化宅基地制度改革。三是厘清政市边界:以“市场主导”重构涉农项目生成机制(详见《苏区振兴论坛策论专报》相关文章)。

    第三,作风重塑。 把基层从迎检和文牍里捞出来。考核从材料厚薄切到群众获得感,从指标驱动切到问题驱动,从政府主导切到农民主体,从短期工程切到长期战略。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重申坚持农民主体地位,这句话不能只停在文件上。

    结语

    各位同仁,回到今天的议题:乡村振兴是一个伪命题么?

    我的回答是——它不是伪命题,但它正在被一些做法做成伪命题说它是,是因为我们看见了太多伪数据、伪产业、伪参与、伪创新;说它不是,是因为乡村作为中国现代化的战略腹地,其价值不会因数据注水而消失,也不会因我们回避而自动解题。

    今天这个论坛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把那些的东西摊到学术的阳光下,不是为了证伪战略,而是为了让战略落地时不走样。让乡村真正振兴,而不是让报表好看;让农民真正做主,而不是配合演出;让政策回到常识,而不是困在指标里。

    张力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张力视而不见。

    谢谢大家

     

     

    后记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南京大学这座学术殿堂。参加"比较地方治理论坛",于我是一次难得的因缘——既得见久违的学界师友,又结识了新的同道。这份机缘,要从论坛发起人、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肖唐镖教授说起。

    我与肖唐镖老师结缘于2000年。彼时村民直选风生水起,基层民主成为国内外政界学界共同瞩目的焦点,大批学者深入田野做观察研究。肖老师(当时他在江西省委政研室工作)将目光投向宜黄县城南乡一桩村民直选村长的事件,而此事与我渊源颇深,我们由此建立联系。此后,我将耗费大量心血撰写的七万余字《透视农民负担——来自基层的报告》寄呈肖老师,承蒙他高度认同,并将其编入由他领衔编著的《中国乡村报告》一书,该书后获中央党校第六届优秀成果二等奖。这份绵延二十五年的师生之谊、学友之情,正是本次南大之行的最初起点。

    论坛期间,还有几段重逢令我感慨。中国人民大学刘守英教授,我于2018年在广东农村研究院工作期间,于云浮罗定市的一场乡村振兴论坛上结识,相隔七八年,此番又得促膝交流;发言中引用的"治理型""发展型"村庄分类,正是他长期田野观察的理论凝结,亦是我在基层调研中反复印证的判断。陈文胜研究员是我同壕战友,本世纪初我们同属三农研究"县乡主力"的骨干,共同经历过那段奔走乡野、发声论道的岁月,后因各自轨迹联系渐少,此次论坛得以重续前缘。安徽财经大学赵守飞教授,则是在多个三农智库群里长期切磋的论友,我们曾就若干重要议题公开发文辩论,此番由"线上辩友"变为"线下同道",尤觉亲切。

    除了旧雨重逢,此行更有新知相遇。南昌大学马院副院长易文彬教授、南京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钟山学者计划首席教授于水,便是本次论坛结识的学界新友。易文彬教授对乡村社会变迁的理论透视、于水教授对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制度剖析,均非书斋里的闭门造车,而是有着深厚的现实关怀与田野张力。他们的精彩演讲,不仅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更让我在交流中感受到了不同学科视角下的乡村图景,获益良多。

    回到发言本身。今日所讲的那些"数据繁荣与实体凋敝""重资产投入与轻运营产出"的悖论,并非书斋里的推演,而是我近三十年来在宜黄乡镇、县直部门与全国农村调研途中反复看见的真问题。肖唐镖老师二十多年前关注的那场村民直选、刘守英老师笔下"治理型"村庄的困顿、陈文胜与我当年共同忧虑的县乡治理难题,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母题——国家战略如何真正抵达田间地头。今日论坛以"乡村振兴是一个伪命题么?"设问,锋芒所向,恰是要把这个问题重新摊开来谈。

    比较地方治理论坛"2022年发端,肖唐镖老师期许它成为"立足古今中外比较视野的开放性学术平台dps.tsinghua.edu.cn。能在这样的平台上,与诸位同道一起把乡村的真问题说透、把执行的真症结讲清,于我而言,便是对二十多年基层观察最好的交代。张力不可怕,可怕的是对张力视而不见——这句话,既是给在座同仁的,也是给自己的。

    李昌金


    于南京大学"比较地方治理论坛"

     

    参考文献

    [1] 国家统计局. 2025年居民收入和消费支出情况[EB/OL]. 北京: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网, (2026-01-19). https://www.gov.cn/ .

    [2] 祝卫东. 进一步深化农村改革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有关情况[EB/OL]//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新闻发布会. 北京: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 (2025-02-24). http://www.scio.gov.cn/ .

    [3] 教育部. 中国教育统计年鉴[M]. 北京: 中国统计出版社, 相关年份; 教育部. 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EB/OL]. 北京: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相关年份. http://www.moe.gov.cn/ .

    [4] 姜刚, 水金辰. 乡村振兴岂能"数据交差"[N/OL]. 半月谈, (2025-07-15). 新华

    [5] 李昌金. 实践是检验新时代实事求是思想落实的根本标准——写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召开之前[EB/OL]. 三农中国, 2025. http://www.snzg.cn/ .

    [6] 王海娟. 我们调研了942个村的农业项目,却发现没有一个经营农业[EB/OL]. 观察者网, (2026-04-21). https://www.guancha.cn/ .

    [7] 央视新闻. 焦点访谈丨举债3.68亿、总投资超7亿 农业实训基地为何不见农业影子?[EB/OL]. 央广网, (2026-04-14). http://www.cnr.cn/newscenter/native/gd/kx/20260414/t20260414_527584917.shtml .

    [8] 朴振焕. 韩国新村运动——20世纪70年代的社会大变革[M]. 潘伟光, . 北京: 中国农业出版社, 2005.

    [9] 刘守英. 乡村CEO社会价值创新评估——乡村转型中的企业家特征、行为与作用[R/OL]. 为村讲坛第四季第1. 北京: 腾讯SSV为村发展实验室, 中国农业大学国家乡村振兴研究院, 北京为村互联网科技研究中心, (2025-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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