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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昌金:饥饿刻在味蕾里的时代记忆:一位50后学者的少年“吃”事 ——80、90后不能忘记的父辈来路
  •  2026-09-20 10:34:41   作者:李昌金   来源:作者赐稿   点击: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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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引言:千事万事,吃是大事

    今天,偶然读到中山大学社会学系退休教授万向东(网名“相思山农夫”)的一篇回忆文章,题目叫《少年往事:“吃”是贫穷、短缺和饥饿中最大的事》。万教授1959年生于湖南岳阳,大我3岁。文中写到的那些事,引起了我的强烈共鸣,因为那也是我儿童时代的真实经历,更是我们50、60后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俗话说:“千事万事,吃是大事”。在如今物质丰裕的年代,人们常批评传统饮食习惯中的剩菜剩饭、重油重盐。但没挨过饿的人,很难真正理解那个时代的人。在50、60后的少年记忆里,“吃”不是享受,而是父母时刻担心的焦虑,是深植于身体记忆中的条件反射。如果不理解那个时代的物质条件,就很难真正理解那一代人的行为习惯、生活方式和思维观念。

    万教授秉持“亲历、亲见、亲闻”的原则,记录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贫穷与短缺情境中关于“吃”的微观往事。如果年轻读者能从中看到一个可感的时代具象,哪怕只是一句“哇,原来那时候是这样的”的瞬间触动,这些文字便有了它的意义。本文内容为万向东教授原文选录,我只稍加梳理,请大家去读万向东教授的原文:

    万向东教授《少年往事:“吃”是贫穷、短缺和饥饿中最大的事》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o7x6Jb5So-wVVtJkIODDAA 

    一、抢饭与硬米:饥饿教给我们的生存哲学与行为底色

    1. 莫名其妙的表彰与“抢肉吃”的民间诀窍

    1969年底,还不满十岁的万教授在福洞小学读四年级。某天,本族兄长德龙老师突然指定他为“先进分子”,去柞树嘴大队部参加成年人的表彰大会。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去参加这种会议,台上干部讲什么全不懂,重点其实是中午凭票吃的那顿聚餐。

    中午吃饭时,现场没有饭桌,好多人兴冲冲、闹哄哄,凭票拼桌,八人一席,每席领到两大缽红烧肉和青菜,就地围蹲着吃。白米饭装在几个大箩筐里单独放一边。一直留在他心里的印象,就是拥挤和抢米饭。经历了1958至1961年大食堂生活的长辈们,曾总结并传播过一套集体就餐的“民间诀窍”:第一碗饭千万别盛太满,要快点吃完赶紧去装第二、三碗;但一定要先吃肉,确保吃到自己该得的那一份。作为极其馋肉的孩子,他抢到米饭后便拼命吃肉。大家都在抢,大体上最多也只能吃到自己那一份。

    2. 蒸得很硬的米饭与“吃就是命”的生理逻辑

    那时候的饭为了管饱,蒸时放水极少,米饭非常硬,吃到胃里慢慢发开,能撑很久。张艺谋根据余华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里,一位饿极了的产科医生一次吃了六个馒头没喝水,最后被在胃里慢慢发开的馒头撑死。这种情形在经历过饥饿的人看来,是完全符合生理逻辑的。吃就是命,拼命为了吃,吃也要拼命。这样的行为积累成思想意识和习惯,一直延续到了今天的许多人身上。

    3. 澳门会议的杯盘狼藉与饥饿记忆的文化反思

    这种在饥饿中形成的集体就餐习惯,具有惊人的持久力。2002年,万教授在澳门参加“两岸四地社区社会工作研讨会”。嘉宾席上四地代表吃饭都很斯文,每道菜上来,大家客客气气地以眼神和手势礼貌提醒。但就在旁边,大陆各省的二三十名民政系统官员坐了三席,吃饭时一直闹哄哄、乱纷纷,大声说笑起哄,餐后直接杯盘狼藉。

    那一瞬间,他立刻把这个场景与小时候参加大队表彰大会抢饭吃的情景联系了起来。真是有辱斯文,他作为大陆代表颇感惭愧。会后,他对中央驻澳联络办的一位副主任提起了此事,这位有外交经验的领导也承认有之,认为积重难返,需要慢慢来。让人不解的是,流传已久的传统文化中的礼节礼貌,何以在本该言行体面的大陆官员身上荡然无存?是谁让好的传统文化销弥殆尽了?这背后,其实都有饥饿时代留下的深深烙印。

    二、从观音土到野猕猴桃:短缺年代的食物图鉴

    人们常常回忆短缺与饥饿年代吃野菜草根和树皮充饥。其中许多勉强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现在反而成了时尚的生态与绿色食品。但在当时,这是求生的本能。

    1. 苦涩的充饥物:野菜、葛根粉与“夺命”观音土

    在少儿时代,万教授亲自吃过的野生植物有很多:野竹笋、苦菜、野藠头、地木耳、蕨菜、马齿苋、鱼腥草等。其中苦菜需要过一下开水捞出来,凉一会再炒以去除苦涩味。还吃过野生葛根粉,需要将挖采回来的葛根切块、捣碎、过滤、沉淀,如今这已成了高级有机食品。

    听长辈说可以吃的,还有一种“榔树皮”,取其内层树皮磨粉煮熟食用,但难以消化,极易造成肠胃板结。更令人心酸的是名为“观音土”的泥土,夹在软质麻石土层的缝隙中,捻抹时有淀粉感觉,饿极了可以用来填肚子,但完全没有营养,不能消化,吃了会严重阻塞肠道,无异于饮鸩止渴。

    2. 大自然的馈赠:野果、冬日野味与难得的加餐

    大自然也有真正美味的馈赠。老家田野和林间有多种野果,最著名的是野生猕猴桃,味道和质量远优于如今人工培植的,只是个头略小。还有结在灌木上的刺莓、覆盆子等。冬天,山上的山鸡、黄鼠狼、野猪甚至麂子等野生动物,腌熏之后都是难得的美味。

    冬天没有蔬菜吃时,下饭只能吃“水煮盐沫汤”,撒一小把干辣椒,加点小鱼干便是无上美味。过年前家家户户打豆腐,把豆渣捏成“坨”做成霉豆渣,用干辣椒打汤,更是难以忘怀的味道。青黄不接时,上级发放的“返销粮”若是面粉,大人就做成面“疙瘩”,味道一般但很经饱。南方农村平时不吃面食,但春收的冬小麦磨粉后,用桐树叶包起来烤熟的“桐籽叶糕”,却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三、味蕾深处的温情:一捧糯米饭与一碗米粉

    人们对食物的记忆,往往与当时的情景紧密相连,产生长久的“回味”。万教授在快十岁时,就有了多次这样的体验。

    1. 辞年的糯米饭与三姑妈的青辣椒炒鸡蛋

    老家乡下以前流行大年三十小孩子去各家“辞年”的习俗。入户后唱一首儿歌:“恭喜您家过了热闹年,不是糕仔就是钱。米泡量半升,银子架秤称”。主人家便会拿出饼干、糖果分给孩子们。有一年,几个小朋友进到干谷冲秋伯家时,他家已经在吃团年饭,没准备零食,成伯母便给他们每人盛了一捧糯米饭。孩子们也高兴地用手捧着,一路吃着回家。那个年代,这就是最真实的喜庆与满足。

    1969年中秋节后,父亲带他去临湘县看望做“亦工亦农”的兄长,半路相遇后去三姑妈家吃午饭。三姑妈是邻居家的姑妈,但对同宗的娘家人极好。那顿饭里有一道青辣椒炒鸡蛋,让他觉得简直美味极了。从少年到老年,那股美好的味道总能在味蕾中浮现。

    2. 挑柴换药的苦途与程丰桥大队食堂的一顿饱饭

    各地经济条件差异颇大。1976至77年,万教授作为生产队劳力被抽调到林业队。他利用中午休息时间,爬上非常高大合抱的松树砍松枝,晒干后挑着90斤步行20多里山路,卖给条件较好的湖北通城县程丰桥大队。这是他的第一次私人劳动收入,他用这笔钱给母亲抓了几付中药。

    更关键的是,他们大队食堂还招待卖柴人吃一顿饭。有肉、豆腐、蔬菜,饭管饱。来回大约50里路,耗时几乎一整天,这顿饭的意义几乎和卖柴获得的收入差不多。如果没有这顿饭的招待和补给,这趟苦差事未必成行。

    3. 欠了48年的米粉与乡邻间的温情提携

    1978年1月,他去原岳阳县城参加高考体检。在街头偶遇在城里做木工的本村石谷哥。互相打招呼后,石谷哥立即带他们在附近一家饮食店招待他吃了一碗肉丝米粉。这是他第一次吃米粉,印象极深。为了这一饭之恩,他一直以为欠石谷哥一碗米粉,总想请他吃饭表示感谢。直到整整48年后的2025年底,才终于还了这顿饭,两人还小喝了几杯。石谷哥曾在林场劳动时传授给他许多社会知识,这碗米粉里,装的是乡邻间的温情与提携。

    4. 专挑红薯吃的“乖孩子”与时代变迁的物价感慨

    年少时在家里,万教授自认算得上是个“乖孩子”。为了体谅父母,让带娃的大嫂和弟妹多吃点米饭,他在锅里盛饭时,专挑红薯吃。他把红薯扒拉到一起,用锅铲捣烂压紧成粑粑状,装一满碗几口吃完。红薯好入口但不经饱,吃多了肚子里鼓胀气多。那时候红薯是第二主粮,刨成丝晒干后能吃上大半年,但干红薯丝煮的饭寡味难咽,再难吃也得吃。

    进城几十年后,看到城里人把烤红薯当美味,甚至卖到10元一斤,他内心是不以为然的——要知道在1970年代,红薯每斤只要2分钱,而100斤稻谷只要9.5元!不过,顺应现在的养生舆论,人老了时代也变了,他偶尔也会买些红薯尝尝。

    结语:铭记来路,理解父辈

    这些关于“吃”的微观往事,大历史或许不会着墨,但却真实地刻在了一代人的骨血与味蕾里。80、90后的年轻人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父辈们走过的来路。转发此文,不仅是为了铭记贫穷与饥饿,更是为了让年轻一代理解父辈们的行为逻辑与生活底色。只有懂得了那个时代的“吃”,才能真正理解今天这代人为何珍惜,又为何常常焦虑。不忘却这些少年往事,保持一份对生活底色的清醒与敬畏,是我们这代人留给历史的最真实注脚。

  • 责任编辑:duj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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