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访不断,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对澧县几起农村老兵群访事件的回顾和思考
马千里
新闻导语:
2009年1月13日(腊月十八),湖南省澧县人民政府的大院里,被一群黑压压的人群所占据,把政府的大院和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这天上午9点钟左右,湖南省澧县的300多名农村老兵,从全县的二十多个乡镇出发,聚集到了县政府大院里, 找政府的有关官员进行谈判;向他们诉说当年在风雪高原上所经受的种种折磨和痛苦;诉说在修建青藏铁路的过程中所作出的种种牺牲和贡献;诉说带病回乡后身体上所出现的种种不适和病变反映;诉说这些年来在社会上所受到的歧视和心灵上的种种创伤;诉说优抚政策走后门、凭关系及政府部门的种种腐败现象……于是,发生了一起令人深思的“1、13”群访事件。
2009年4月7日(清明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同样的事件又在同一个地点发生。上访人数虽被政府有关部门进行控制,采取了一些应急措施,但仍然来了300余人。而且上访者的调门也升高了,点名要与主管优抚工作的县长见面。由于这位县长中途离开,谈判中断,上访人员涌向车站,准备一起到省市去。虽然车辆最终被拦截下来,但有关部门采取了种种手段,甚至动用了警力。
据了解,象这样声势浩大的上访事件,在本省和全国并不多见,它引起了各界人士的广泛关注。他们这一届铁道兵,澧县总共是1200人,已经有近百位战友或是前线牺牲或是回乡生病而离开了这个群体,能赶上这场“集会”的,只是一少部分,积极参与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从去年开始,这群农村老兵的上访活动一直没有停止,他们不仅三番五次地派出代表与县里进行谈判交涉,还有几批人去省城和北京上访。据说他们还打算进行几次大型的请愿活动,战友之间,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理解、勾通和团结。
针对这个没完没了的农村老兵群访事件,笔者为政府和有关部门捏一把冷汗。于是不惜工本,对此进行过一番较为详细的调查,并进行了一些分析。现在我把它们集合起来,用这种独特的形式反映出来,以供政府和有关部门在解决这道难题的过程中决策参考。
事件的简要经过和部分情节
情节之一:
300名老兵鱼贯而入
2009年1月13日上午8点多钟,气势雄伟的澧县人民政府大院与往日好象没有什么两样:电闸大门徐徐打开,工作人员按部就班,领导干部小车接送,清洁人员低头清扫,还不时从办公大楼传出电话铃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运转有序,合理平静,自然而又谐调。
然而,一场风波正在这里悄悄形成,一支庞大的上访队伍正在向政府大院进发。不太引人注意的是,这支约有300余人的队伍不是坐一路车,而是从几十个方向,分数十个趟次,分别从二十几个乡镇乘车而来。
上午8点过几分,政府大院走进了5个人,守门人员问了问,回答是:“上周同信访局有关领导预约过的高原兵代表。”待这几个人还未走进信访局时,后面又跟了几个人。守门人员正准备拦阻,紧接着又出现了几个跟随的人,都说是来信访局上访的,态度都是那么的强硬,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些人都是一个口径:
“我们是铁道兵,曾经战斗在海拔4000米的青海高原,修建了举世闻名青藏铁路;在那里,我们在零下40度的低温下进行战斗,饱受了严重缺氧和天寒地冻之苦;在那里,我们失去了最宝贵的年华和青春;今天,我们都是年近花甲、疾病缠身,成了一个个只能讨米要饭的叫花子了。我们是来讨说法的,是来要回自己应得的待遇的,希望政府部门有一个明确的答复,好让我们在心里上得到平衡!”
象这样强硬的上访人员,守门人员过去经常碰到,总是要让着他们点儿。让他们在里头争论一番或是发一点牢骚,最后愤愤不平地离去。守门人员见得多了,强硬能有什么用呢?发牢骚又能起什么作用?
然而,守门人员今天所看到的情形,与以前的情形好象不一样了,因为他们渐渐发现,三五成群的人,还在不断地往里进,象春天的鱼儿走上水那样,简直没有断线的时候。何况他们都表现得很有一些经历和休养,语言也很平淡,但能够看得出,他们的恼中有火,心里有气。
守门人员刚开始还问一问,看总是碰钉子,讨个没趣,后来也就没有去过问了。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惹他们,由着他们去吧,看他们能进多少人?可是,让守门人没有想到的是,人是越来越多了,到了10点多钟的时候,已经达到300余人。
与上次不同的是,4月7日的老兵们来得比上次要早,有的早上7点就到达了政府大院;上次没有提供中餐,这次12点刚到,热腾腾的馒头就运到了,矿泉水也运到了。准备着打持久战呢!
上一次,老兵们上访没有经验,而政府部门也感到突然,不知所措;这次老兵有经验了,政府部门也有了应急措施。当第一批上访人员到达县政府办公室时,不仅有关乡镇的人已在那里守候,澧县许多个乡镇路口都在同时进行了拦截。然而,由于双方都在总结经验,都在提升自己的针对性技巧,上访者仍然来了300余人,这个与上次相同的数字,说明二者打了个平局。但是从接见领导的层次上看,由信访局副局长到副县长,上访人员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这对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县长、市长、省长又逼进了一步。
不过老兵们有些后悔,这一次请愿活动,不该事先给国安队打招呼。当初他们天真地想进行一次合法的游行示威活动,认为通过申请程序是可以得到批准的。因而把各个乡镇的牵头人姓名和手机都告诉他们了。这样做的结果,不仅没有如愿以偿,反而让县上全部掌握了他们的情况,让他们的行动刚一开始,全县的许多地方都遭受到了拦截。如若不是这样,这次的上访人数将会有500人之多。
是呀,在他们看来,上访人数少了,就会毫无作用,谁会理睬他们呢?
情节之二:
不甘示弱的谈判代表
1月13日这天,宜万乡的复员军人C某,同几位战友到达县政府门前时,已是9 点左右。他一下车,就听到一位战友在门口叫他,要他去当谈判代表。
C某是个吃苦耐劳的人,而且很疼爱老婆,但命运对他却很不公。由于带病回乡,家庭老富裕不起来;由于妻子有病不能动手术,自己就主动搞了男扎;由于搞了男扎体力下降,农村的活儿难得干,家境越来越差,老婆外出跟了别人;由于家庭破裂,18岁的儿子外出打工缺乏关照,生病死亡;而且房子也倒塌了。这些年他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从未享受到任何照顾。据说有关计划生育的补助是下来了,但到此刻还未拿到一分钱。
C急冲冲地走进了L副局长的办公室。此刻,几名代表正在同L副局长你来我往地进行谈判。C某进去才听了几句,发现这些代表太温和太没氛围,就忍不住要发言,而且牛气冲天。谁知这遭到了L副局长的训斥,说他太不成熟太没修养,太没说话水平。这简直让陈无法忍受,声音反而更大了,吵吵嚷嚷的,气不打一处来。
后来谈不了几句话,谈判就草草收场了,结论是L副局长的话:“大家先过一个平安年,信访局负责把大家的要求反映给县市领导和有关部门,以争取上面的政策。”
“这不等于空手而归吗?这不是在哄我们这些农村老兵吗”这个结论,显然代表们是不满意的,大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特别是C某很有意见,他出去后,迫不急待地告诉给外面的战友们,大家也不能接受。但谈判已经结束了,似乎无法弥补,大家只好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
老兵们空着肚子等待着干部们吃完午餐,谁知有的干部一来,就要赶老兵们出去。这时C某忍不住了,指着“澧县人民政府”的牌子说:“你们相信不?我能把这块牌子摘下来!”
幸好这时有人出来阻拦,这才制止他了……
4月7 日的这一天,C老兵没有参加上访,他见找政府要点待遇很不容易,就到外地打工谋生去了。但他知道家乡的战友们正在加紧行动,在表达慰问的同时,也扔过来几句狠话:“我老C不在的时候,还有不有勇敢的人?如果不行,到时候回来看我的……”
C某还不知道,这次派出的几名代表是比上次强硬多了。
代表们用不可争辩的语气点名要见县长,并同应急办的干部差一点儿动了手。据说有的干部很有一点态度,起初并未把几名代表放在眼里。他们的规矩是:“要见县长需要预约,没有预约不能见面!”
谁知老兵代表们不甘示弱,拿出了自己的理由:“我们2月28日有预约的,说3月份要给我们答复,现在已经是4月了!”
干部们说:“反正县长不能随便接见你们!县长有许多重要的工作需要处理!”
代表们说:“县长没有时间我们就在这里等待!等二十四个小时,等一天两天,直到县长有时间为止!”
双方都不认输,都在据理力争,有时候闹得很凶,甚至于手舞足蹈起来,把衣袖也高高地卷起来。
总算没有打架,干部们选择了不予理睬,有的用双手插腰在室内踱着方步,很有些运筹帷幄的硬汉姿态。可是,他们突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政府大院里老兵们已经来得不少了,黑压压的,几乎占满了整个大院。这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觉得有些后怕:假设要同这几位代表发生冲突,将会造成什么局面?
他们同时觉得有些失算:对这起早有苗头的上访,先前是做过周密安排的,乡镇村都做了严密的布控,不以为会有太多的上访人员能够前来。何况,对付前来的上访人员,也有了一套对付的办法。但面对大院里的几百名老兵和一点也不肯示弱的谈判代表,这才彻底地冷静下来:来者不善,今天“县台爷”不出面恐怕是不行了。
L副县长终于出了面,但谈判并不理想。因为谈了没有几句话,L副县长就就离开了,说是有要事需要处理。他一走,代表们的情绪有些波动,没谈几句,便回到大院里来,同老兵们进行商议。
他们作出了一个新的选择:一起到市政府去!
老兵们边走边说:“当官的口口声声说要为人民服务,却看不到他们的一点行动,还坐在办公室以权玩人,我们一定要到市里去,市里不行就上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情节之三:
忠于职守的L副局长
1月13日这天,从8 点零几分开始,L副局长一直在同几位代表谈判,绞尽脑汁回答代表们所提出的问题。他对于政府大院里的进人情况不太清楚,然而大院里的高原兵是越来越多了,到10点多钟进人已达到300余人的时候,门口值班的人员这才给L副局长通报情况。
值班员推开L副局长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办公桌上看一份材料,是刚才从文件柜里取出来的。这份文件也许与在座的谈话没有十分紧密的关系,也许是他的一个习惯性动作,以此来调节一下室内的气氛。或者说,以此来表明这个谈判已进行得差不多了,该完结了;他的工作很忙,还有其它的事情需要处理,面前的老兵该让位了。但当他听值班员说,外面已经来了300农村老兵的时候,他禁不住“哦”了一声,随即直起腰来,将手头的那份文件扔在桌子上了。
但他马上又镇静下来,摇了摇头:“不要紧,不要紧……”
此刻,几位代表已经明显地感觉到,L副局长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态度和语气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变得更加主动和温馨了。他说:“是的,过去我们不太清楚你们这些老兵的具体情况,不知道你们在部队吃了这么多苦,也不太知道你们这批一复员军人的实际困难。但是你们应该相信,从今以后,我们会关注这件事的……”
也许,L副局长这时说的是真心话,是打算今后决心为这群老兵做点什么实事的。但老兵们凭什么去相信他呢?因为再好的表态也是一些空话呀!
4月7日这天,L副局长的角色已经变换。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表态没有得到老兵们认可的结果。
上一次,对付这群老兵的完全是他L副局长。在他的指挥和策划下,把各乡镇的干部调过来对付这群老兵,似乎三下五除二,就给驱散了,及时地保护了领导,让他们不受干扰,只是让一些领导虚惊一场。这一次,老兵们的来势可就不同了,他们一来,就把L副局长冷落在一旁了。有的还对他说:“你今天出来干什么?你的说话又算不了数!”
人家点名要见主管县长,对他L副局长不理不睬。但L副局长毕竟是个忠于职守的信访干部,他也想见缝插针地做些工作。中午1点多钟,他见老兵们在大院里吃自己运来的馒头,喝自己运来的饮料,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感到有点不妙。但他认为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候,对上访老兵们进行登记,这样对掌握老兵的上访情况会有帮助,以便于今后做化解工作。谁知老兵们没有买他的帐,还没有登记几个老兵,就被老兵们发觉“没安好心”给拒绝了,把他冷落在一旁。
老兵们对他说:“我们在为国家建设做贡献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我们在院子里肯冷馒头的时候,你们却在机关食堂里吃着长香甜可口的饭菜。这时候才想到关心我们啦?”
这时他又发现一个不好的苗头,老兵们正在陆续走出大院,要到车站乘车上省市。他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来进行劝阻,用苦口婆心的话语来证明他的耐心和诚意。
然而正在这时,从街道上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骑着单车一下冲到老兵们的面前,问了一下情况就迫不急待地说:“是的,到县里的确没有什么搞头,搞不出什么结果,要搞就到省里去。”
“老X,你要做什么散布?” 这时候的L副局长真有点恼羞成怒。
X大约是同L以前交锋过了,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他把车子一扔,满脸怒气地说:“你们能做什么事?你们什么也做不了。澧县的事与你有很大的关系?”
这一下,把老L气得满脸通红,不得不退到一边去了。老兵们便快速地向车站进发,边走边满腔怒火地说:“难道,就没有讲理的地方去了吗?”
故事细节还有很多,但由于篇幅有限,只能忍痛忍割爱。
事件发生的主要原因
原因之一:
长期得不到政府照顾和安慰,农村老兵成了被遗忘的群体。
在过去许多年中,有关部门把优抚工作定格在伤残军人这个狭窄的层面上,而忽视了对一些农村老兵的安慰工作。记得改革开放初期,在有关会议上,还能提到“退伍兵”这个字眼,但是后来这些年来,几乎从来没有听说过了。前些年过春节,一些退伍老兵,还能得到一幅由县乡村送去的对联什么的,可是到了后来,不仅对联没了,什么影子也没了。
前些年,乡镇企事业单位招聘人员的时候,或是乡村领导班子组建的时候,还能从老兵中考虑几个名额。随着改革开放的推移,就没有哪个部门和领导想到这群退老兵了。
这让老兵们不得不作出如下猜想:自己可能真有些落伍了,但总还要继续革命的呀!为啥政府部门什么体现都没有呢?整个儿都给忘却了。
是啊,退伍老兵也不应该搞特殊化,但有很多时候,甚至是家庭遭受很大灾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体现。环顾一下四周,有的老兵离婚了,儿子也不幸去世了,房子没得住了,也没有见到民政部门的身影。有的复员回乡后,由于家庭贫穷,家住危房,一致没有结婚找到对象,也没有什么人去打听一下;有的身体生病,长期躺在床上,也无人去过问一下。
如此这般,他们已经成了一个被遗忘的群体,他们在社会上的身份和地位越来越低,他们甚至处处受到岐视,若要列举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其实,在社会上的很多地方,这群老兵们是可以发挥很大作用的,但是由于有关部门不信任他们,甚至于轻视他们,没有得到很大的发挥。这样看来,他们之所以处于现在这种难堪的境地,心里上严重的失去平衡,地方政府和民政部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他们的优抚和安慰工作,过去做得太少,欠帐太多。
原因之二:
要想得照顾,需得走后门,享受待遇靠关系。
这些年来,老兵们总是听到一些传闻和消息:谁谁谁又弄到“双定”补助啦,谁谁谁又弄到困难补助和“低保”啦!谁谁谁的身体和家庭也没有坏到哪里去,这些待遇他们早就开始享受啦……这些传闻和消息起初并没有听进去,但是后来最终被证实下来,是可靠的,是真实的。而且得出一个结论:有没有实际困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关系,只要有了关系,没有困难也可以编造困难,没有理由可以编造得有理由;如果没有关系也不要紧,可以拿出来一些钱物去建立关系。
于是乎,有人跃跃欲试起来,找熟人的开始找熟人,有关系的开始找关系,没有关系的,就开始花钱去建立关系。通过一番努力,居然获得了一定的成功。
然而,让大多数人感到遗憾的是,这个成功比例实在太低了,花费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大家约略计算一下,“努力冲锋”的结果,才有10%的人进入了这个“圈子”,这是一个多么不容易进入的“圈子”呀,为什么别人办事容易,自己办事就难了呢?
这时候老兵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但每当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才开始七嘴八舌地底总结起经验来,寻找起对策来。但不少老兵对这找关系等手段不屑一顾,认为按照有关政策,该怎样就怎样,没有必要去找后门和关系,不如大家一起行动起来,到有关部门去找他们论理。县市不行就上省,省里不行就到北京,直到达到目的为止。
原因之三:
“为啥国家富了,门槛却提高了?还有人拿大文件来吓人?”
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抽了个空儿,约到几个战友,到有关部门去论理。去的路上,大家都准备了一大堆理由。然而一进入那个神秘莫测的门,也就没有话说了,好象有点理屈词穷了。有关部门的人真是“有水平”啊,他们用一套又一套的又大又硬的政策和条例来回复你,倒把你弄得口吃起来,甚至面红耳赤。
是呀,针对“双定补助“,省民政厅和省财政厅2007年不是有个联合文件吗?当老兵走进民政局的大门,谈不到几句话,工作人员就把这个文件当作挡箭牌拿出来了。
老兵们从文件上看到,补助对象必须同时具备下列三个条件:1、带病回乡;2、基本丧失劳动能力;3、生活特别困难。
他们对照一下,觉得这三条是基本符合的,因为大家不少都是带病回乡的;不少也因为风湿关节病、腰肌劳损、腰椎间盘突出等疾病而基本上不能参加体力劳动,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不少老兵都有许多实际困难。
可是当老兵们继续往下细看时,大家都傻眼了:“那上面的十三条标准多么的又狠又硬又无情呀。那上面例出了12种病,是恰恰在我们这个群体中所没有的。因为我们是高原兵,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进行施工,空气寒冷而有稀薄。我们经常风餐露宿,在零下40多度的气温下进行施工,均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等高原病。”
铁道兵老兵,这个特殊的群体,在特殊的环境下进行工作和战斗,又在特殊的环境下患上了特殊的疾病,这种特殊的疾病,居然还没有把它列入进去。
老兵们开始很生气:“这简直就是一个霸王条款。是不是政府里头的一些工作人员过于年轻,高原兵的一些病变反映他们还未听说过?”
但他们又认真对照了文件中的第13条,这才抓住了一个理由。这一条说,符合条件的,还包括“其它重大疾病导致劳动能力基本丧失的”对象。这就对了,在我们之中,就有不少符合这个条件的。
可是,当他们拿着这一条同“民政人”理论时,他们却最终没有理论过“民政人”。这也许是因为,当老兵面对“民政人”的时候,老兵们总是装出一副“这点小伤病不要紧,还能继续参加战斗”的样子,不愿意以乞丐的姿态去讨得一碗可怜的“饭菜”。因为有关部门根本就不知道,也不相信老兵们在家里生病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怜和孤独,带病劳作的时候是何等的狼狈不堪。
于是,老兵们不得不感到奇怪,并产生一种怨气:“为啥国家富裕了,优抚对象的门槛却提高了,有关部门还要抬出霸王条款来吓唬我们?”
原因之四:
不满意政府部门的工作作风和腐败现象,心中充满怨气。
这群铁道兵老兵,大多是在改革开放的初期退伍回乡的,可以说,大家都目睹了改革开放的全过程。在这个变革时期,映入眼帘和脑海的无数个片断中,虽有不少美好的情节,精彩的场面,但也有不少令人不堪入目的东西。最让人不能接受和容忍的是,政府及有关部门里头的不正之风,官场上的腐败现象。
他们看到,一些地方干部,根本没有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里头。有的每调到一个地方,首先考虑的,并不是为群众着想,为群众工作。即便是工作,也是做些让上级部门看得见的工作,看得见的政绩,而老百姓希望解决的实际问题,他们是不屑一顾的。有的人为了创造政绩,不惜伤害农民的利益,侵占农民的土地;有的人为了创造政绩,不惜牺牲生态环境;有的人为了创造政绩,利用种种的手段,向农民进行集资的摊派;有的人为了政绩,制造假册子,汇报假数字……
有的乡镇,为了假借退耕还林,用欺骗的手段强行把农民的土地收回,送给关系户,让关系户去领取国家补贴;有的时候,甚至县委政府有关部门也公开出面充当坑农干部的保护伞,替他们出谋划策,共同对付受害的上访群众;有的乡镇村还贪污或拦截救灾款,当群众投诉时,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委婉推托,或是做虚假回复。
老兵们还看到,有的基层干部为了请客送礼讨好上级领导,不仅花公家的钱,还大肆利用各种手段,套取国家的粮食自补资金。然而正是这样的干部,居然得到上级的重用,不断提拔到重要的领导岗位上。然而真正能够为民做事的领导干部呢,却总是不吃香,总是靠边站。
这些政府部门的腐败现象实在太多了,他们十分憎恨,但就是找不出一点对付的办法。于是,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两个字:“等待”,到一定的时候,要用某种方式对这些腐败现象进行示威,予以“反击”。
原因之五:
年龄越来越大,问题越来越多,早年在高原落下的病来了个大暴发。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老兵们并没有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双定”补助、困难补助、或“低保”等补助上。因为年轻的时候,大家总觉得自己的身体还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条件也不算什么特殊。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五十岁刚出头的时候,身体便开始大滑坡。
记得白天干活虽只觉得腰腿部位有些疼痛,但还能坚持,没有啥大的毛病。可是到了早上穿裤子的时候腿部用了下力,腰部“叭”地一声好象就断裂了,是那么的突然。这时连同腿部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终因支持不住而倒了下去。
实际上,他们就不知道,这正是这群高原兵才独有的一种病变反映,也正是北京的有关专家正在研究的一个课题。特别是近几年来,这群铁道兵老兵都普遍出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湿病、心脏病、胃病。具体表现在双腿、腰部、肩部剧烈疼痛和麻木。有很大一部分老兵被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有不少老兵一犯病,一般要躺上两三个月。有的虽然通过诊治有所好转,但过不多久又会重新复发。有的人虽然能够下床,能够下田干点轻微的农活,但都是咬着牙关进行的,都是生活的迫使。因为身体的几个关节部位仍还疼痛,有的部位仍然是麻木状态。
起初大家没有往其它地方想,只是认为自己倒霉。然而当大家在床上长期受折磨的时候,使大家连想到年轻力壮时在高原当兵的种种经历,连想到风雪高原的严寒天气,并得出一个结论:病,肯定是那时得的!因为那时年轻,身体还承受得住,老了,就抗不住了。
是啊,那时候年轻真不懂事,只希望档案里的病情不要写得过多过重,否则,将会找不到工作。谁知回乡之后,工作不仅没有解决,身体还出现大问题,几十年后还要来一个大爆发。
生病在床的时候,这才觉得十分后悔: 不该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不去多跑跑民政部门;不该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不多找点后门和关系。这下好了,跑也跑不动了,跑起来没有力气,也没有速度。据说,要想得到某种待遇,“跑”是十分重要的,有的人还介绍经验说,跑北京反映问题是最灵的。可是,现在年纪大了,就没有充足的奔走能力了。
是啊,最近有几个老兵凑在一起,都提出了一个相同的话题:这种类型的病肯定是在部队得的,我们有理由享受一些相应的补助待遇。而且大家总是感到十分奇怪:为啥国家富裕了,政策好了,对我们这群老兵的照顾反而更少了?门槛儿更高了,难度更大了?大家总是在想:到底是国家忘记了我们?还是地方政府忽视了我们?或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于是,躺在床上的老兵们就开始下定决心,一旦能行走的时候,一定要跑到有关部门去,一定要找他们去进行论理,进行诉说。至于年轻时保留的那一点姿态,这也顾不得了,面子也顾不得了。
原因之六:
军嫂后悔跟错人,青藏通车气死人,“七个为什么”装在心。
这群老兵的恋爱结姻,一般都是在部队期间进行的。当初的军嫂们之所以选择他们,无非是看到他们年轻力壮,充满青春活力,看到他们穿上军装,光彩夺目,前途无量。
谁知她们的追求和理想,随着丈夫的退伍就开始破灭了。对他们的第一个打击,是回乡之后没有任何工作,只能靠种田过日子。而对比一下,一些没有参军的年轻人,却利用他们在部队的几年,学到了一门好手艺,找到了一份好工作。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还是“嫁鸡跟鸡,嫁狗跟狗”的传统观念帮了他们的忙,让军嫂度过了这道情感难关(请注意,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有关部门没有为他们帮上一点忙,有关部门本是可以帮上一点忙的,但这个忙他们没有帮)。
吵吵嚷嚷的,绝大部分人总算熬过了这一关。尽管自己辛苦一点,也总算熬到了生儿育女,熬到了抱上孙子。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 人一上了年纪,在高原上得的各种疾病就暴发出来了。有的躺在床上就是几个月,所花去的医药费逐年增加,高时达几千上万元。人倒了,钱还得花;人倒了,脾气却很大。这些反常的现象叫谁个能够承受得了呢?于是,不少已成为婆婆的军嫂不得不产生一些后悔莫及的情绪。
这种情绪,在青藏铁路通车的时候达到了高潮。去年一段时间,电视里经常报道青藏铁路通车的新闻或庆典场面。起初,一家人都是抱着很高的兴趣和热情去看。老兵们一个个看得象小孩似的手舞足蹈,好象病痛都减轻了一半。有的还不无骄傲地说:“这个伟大的胜利,是与咱铁道兵老兵分不开的,也有我们的一份功劳!”
可是说着看着,就发现老婆们的脸色不对劲了,老婆们开始数落他们:
“功劳功劳!谁晓得你们的功劳?你们年轻的时候为国家拚命地干,现在落下了一身的病,却见不到任何优待。没看到人家后面当兵的,也没有吃上你们这么多苦,却享受待遇好多年了!”
她们还埋怨说:“跟了你们这些人,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跟了你们这些人,算我前世没有做好事,这一辈子来报应我!”
此类难听的话儿,老婆们虽也在平时经常说,也好象都听惯了,并不往心里去。可是当这些话儿,同青藏铁路胜利通车的大庆典放在一起,无比喜悦的心情放在一起时,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差。在他们的内心世界里,顷刻之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打击和失落,以至于上升为极度的难堪和悲怆。于是,这逼迫他们去进行一番又一番深深地思考:
为什么复员军人的优惠待遇一点儿也没有?
为什么复员军人处处受到歧视?
为什么复员军人得不到照顾和重用?
为什么节假日里不给咱们送点温暖?
为什么“双定补助”的人数越来越少,一定要凭关系?
为什么复员军人遇到实际困难无人问、家破人亡无人管?
为什么青藏铁路通车之后,只顾庆祝胜利而忘记了那群出生入死的高原铁道兵们?
于是,在老婆的支持和逼迫下,一个大胆的决定油然而生:
“不行!一定要跑!一定要行动!一定要上访!一定要同有关部门论理!向他们诉苦!一定要要回本应该可以得到的补助和待遇!要回给老婆和孩子们的一点面子!一定要拿出当初参军时的那种气魄和勇气!……”
结论部分:
一点建议 一个提醒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几起老兵上访事件,不是一天两天所形成的,也不是一个方面的因素所造成的;也不会因为某人的一声吆喝,大家就上了路。这里面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有更重要的历史背景和根源。这类事件的产生,不仅有关部门要承担责任,我们的体制和政策也要进行快速调整。
要想平息这类没完没了的事件,办法肯定很多,方式和措施也很多。但最根本的一点十分重要,这就是:必须先从体制改革开始,力求在改革中找出解决的办法。但改革的重点不是别的,而是如何想方设法去抚平这群老兵的内心伤痛。
那就是说,现在最好的办法,不仅仅只是拿出多少钱来安抚这些老兵,而是要拿出一种真正的姿态和诚意,要在加快体制改革过程中,调整与之相适应的公平公开的优抚政策。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强调一句:
用强硬的、拖拉的或者欺骗的手段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我发现,基层干部里头有一种极端错误的思想,希望上面出台高压政策,严待这些上访者,或者对他们进行一次拉网式的“严打”。于是在一些乡镇,对这些上访者大都采取了不该应有的监控措施。有的乡镇,把一些正在生病的老兵从县里接走之后,晚上扔在路上不管,如此惩罚他们,让他们吃点上访的“苦头”。有的乡镇干部,还公开的称他们为“刁民”。你想,这不是在老兵的伤口上撒“盐”吗?
我以为,目前称上访老兵为“刁民”的,虽然只是个别乡镇干部,但还有不少的干部, “刁民”二字虽说不出口,却能做出一些压制“刁民”的事来,或许还假心假意做出几个安慰的动作。
同时我也会以“上行下效”继续往上寻根:基层干部的思想和情绪,完全与他们的上司有着十分紧密的关系,在大家都很熟知的体制环境下,你能找到几个下级不看上司的眼色行事的?上司对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好了,部下对待他们自然会好,绝对不可能出现恰恰相反的态度。
现在,乡镇干部中所出现的“刁民”言论和对待“刁民”的态度,你能说与上司没有一点关系吗?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找出点证据也不难),这些上司在一些场合和会议上,对下级灌输了一些什么,暗示了什么。在对待上访的问题上,我们一些当权者的立场和观点到底如何?有没有把屁股坐在老兵的对立面?坐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因此,我要向这些当权者大喝一声,现在是摆正自己位置的时候了,是自己醒悟的时候了!如果长此以往,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出现更大的漏洞和乱子。
有人说,对待上访是一道难题;但也有人说,这道题虽难也不难,比做一道“脑筋急转弯”还容易。我以为,关键是一个“诚”字,希望有关部门和当权者能够认真总结过去,吸取教训,尽快交上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三农作者:马千里(现为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新农村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2009年4月29日
电子邮箱:qianlimin111@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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