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是我思考黄土高原文化以来的第一篇成文的东西,由于一气呵成,很不成样子,还有待进一步完善。希望看到文章的老师们提出修改意见,谢谢啦!
事圆:解读晋西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关键词
作者:斛建军(老活)
一,作为一种地方性知识的“事圆”
事圆一词是笔者根据对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观察和理解而形成的一种地方性知识,当地人并没有它的书面语文本,外来的研究也没有把它纳入地方文化的范畴,而只是一种口语文本,流传于当地人的世世代代。
那么事圆到底是什么呢?事圆的“事”在当地指人生大事,即结婚,生日,死亡,乔迁新居等人一生中的关键事件,“圆”指这些人生大事顺利完成。事圆一词就指为这些人生大事举行的仪式,主要有以下几种:一,生日庆典,一般指家庭中长子虚岁12农历生日时举办的“过大生”。二,结婚典礼,在当地称谓为儿子“迎婆姨”和女儿“嫁婆家”。三,老年人寿辰,一般主要只虚岁60的农历生日。四,为家中亡者举办的葬礼,葬礼在当地人看来是人一生的总结,也是一种喜事,和嫁娶一样的隆重。五,搬进新居举行的“暖窑”庆典,窑指窑洞这种当地的民居。
二,事圆作为了解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浓缩性意义
黄土高原村庄的文化既有中国村庄文化的共有属性,又由于地理历史的原因而带有地方特征,而这种具有特色的地方性文化又表现在方方面面。如何选取一种能浓缩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文化事件进行集中展现它的文化,就成为关键。笔者先后选择过传统节日比如春节等,也考虑过村庄活动如集和庙会,但这些传统文化活动只是从某一方面突出当地村庄文化的内涵,而无法全面集中地展现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
事圆作为一种最佳选择就进入了笔者的视野,本文并不以任何一种具体事圆为例,而是按抽象的事圆来进行叙事。
三,事圆何以作为了解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关键词
1,村民生命历程的转折点
事圆在当地语境中所指的五种事件,是按着生命历程的时间先后出现的,每一种事件都是村民一生中的大事,既是前一段生命历程的总结,又是后一段生活历程的开端。在当地,人从出生就开始举办各种人生典礼,比如满月,周岁生日,但这些举行在人并无社会意识的时候,因此不能和笔者上文列举的那五种人生事件相提并论。人生第一大事在当地应该是虚岁12时举办的生日典礼,在当地被称为“过大生”,这标志着孩子已经开始迈进成人。在当地,如果孩子不满虚岁12就死亡,是不被当成人看待的,男孩不能上祖汶,女孩不能配阴婚,只能抛尸野外。过完12岁生日,下一个要举办的事圆就是男女青年的婚礼,这不仅仅是男女青年的事,在当地也是父母的大事。男女青年在婚礼以后就作为正式的成年人开始自己生儿育女的人生历程,父母就算完成了人生的一大任务,当父母为最后一个子女办完婚礼就从社会意义和心理意义上进入了老年,因为当地衡量一个老年人成就的标志就是是否把儿女“交代”了(交代在当地指给儿子娶到了婆姨,女儿找到了婆家)。为老年人举办葬礼既是老年人一生的总结,也是儿女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和给子女办婚礼同等重要。举办乔迁之喜也就是当地人说的“暖窑”是作为人一生除“交代儿女”和养老送终外的另一件大事,也是人生成就和生命转折的展示。当地村庄评价一个农民是不是一个好庄户人家的标准就是交代儿女,养老送终和修新窑洞,当一个农民把以上几件事都办好以后,他就可以在村庄风风光光地养老了。
2,村民人生成就的表演场
村庄是一个熟人社会,每一个人要在村庄混下去就必须尽量按着村庄的价值标准和道德评价活,只有当你按着这些村庄逻辑去做时,你才能在村庄里抬起头来,你的家人,族人和朋友才在别人提起你时候觉得脸上“光彩”。村庄生活的按部就班秩序并没有给村民留下展现成就的机会,于是“办事圆”就成了村民展示成就的舞台。事圆在村庄里是一个大舞台,事主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关系在这个时候就成了考验他成就的关键因素。事圆首先是一个物质支撑的事件,主要是酒席的数量和质量,如果某人在其事圆期间酒席办得体面,那么事主就成了村庄里有成就人的模范。事主的社会成就在事圆期间也得到了验证,当地的衡量标准就是参加事圆的人数以及参加者的身份等。如果事主平时广交朋友即当地人成为“和人宽”,注重礼尚往来,那么在他的事圆期间参加的人就多,这些来客给了事主很大的面子。可以说事主“办事圆”是集中展现他阶段性或者终生性的成就,他一生辛辛苦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目标就是风风光光办这几件“事圆”,他的成功在事圆上骄傲地表现出来,他的窝囊也在事圆上暴露。
3,村庄各色人物表演的舞台
事圆在当地村庄不仅仅是事主一家的事,而是整个村庄的事件,村庄的各种因素在每一家的事圆期间都得到了展现,是村庄人物表演的舞台。事圆在当地并不是像城市里的各种典礼只是半天的事情,而是持续前后三天的大事件。第一天下午就办酒席开始招待客人,叫做“起事”。第二天也就是“正事”那天整天招待客人,一般两顿饭,第三天上午招待一顿,叫做“完事”。这持续三天的事情光事主一家人是忙不过来的,因此需要村庄里各色人物的出场。在这种家家户户都举办的事圆上,村庄里各种精英都能派上用场,而对于平时无法展示自己才艺的村庄精英来说,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村庄传统记忆深的年长者是事圆仪式的主持者,他们记得仪式的规矩,只有他们出面事圆才不会违背祖传的模样。有钱的精英在事圆期间,如果事主遇到资金困难的问题,只要提出借款,一般不会拒绝,有的甚至主动向事主提供帮助。村庄里厨艺比较好的,就成了事圆期间的做饭的厨师。村庄里能写会算的土知识分子在事圆期间就担负起帐房先生以及写对联等文字事项的工作。能说会道的人也有用途,就是招待上等客人,而这些客人一般主要指来自村庄外部的舅家人和事主的朋友,在当地叫做“看掮”。而具有领导协调能力的就成了事圆的总管,他负责租借各种用具,安排任务,安排客人住宿等比较复杂的事情。就是什么能力也没有的人也出现在了事圆期间,有的洗碗,有的挑水,有的端盘。总之,事圆在村庄里是一件公共事件,基本上每个人都有参加的机会,因此也就有了村民展现自己的机会,露脸的机会。
4,村庄传统记忆的回望
近代以来,现代性因素逐步进入村庄,破坏了许多维系村庄共同体的传统因素,村庄的大事“事圆”的举办也增加了许多现代因素,但是事圆是村庄传统的重要项目之一,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村庄传统的一次回望。宗族关系是村民传统主要的一项社会关系,近代以来意识形态和市场经济观念的进入大大削弱了这种传统纽带,村庄生活逐步理性化的同时,也减弱了人们之间用宗族联系起来的传统关系。事圆在当代村庄也是一次人气兴旺的展示,五服以内的同宗村民(当地叫“宗人”,和外公家的人“简家”相对,当地称呼外公为简或者简爷,外婆为简婆)在事主的事圆期间是主要的角色,同宗村民在事圆上是上礼最重的人,和事主舅家的亲戚一样的重要。如果平时事主和同宗发生矛盾,必须在事圆举办前托人求和或者主动上门求和,否则事圆期间同宗人不出席将对事主很没有面子,也反映了事主的为人处世的好坏。因此,事圆期间宗人之间的关系得到记忆,对加强同宗之间的传统纽带关系也是一次机会。另外,在近代逐步疏远的邻里关系也在事圆期间得到回味。
5,村庄的节日
黄土高原村庄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这些坐落于沟梁峁壑的村庄一般很小,人口少的三五十人,稍大点的二三百人,最大的也超不过千八百,而且也和中国北方的其他村庄一样,是以一个主姓为主的村庄,村庄里人们之间不是宗亲就是姻亲,要么就是邻里或者朋友。在这种人口结构下,村庄一家的事圆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全村人的事圆。
黄土高原村庄的农业经营特征决定了村民只能一年守着黄土地,娱乐活动很少,每年算是节日的时节就是春节,剩下就是村庄每年一次的神戏,这仅仅的节日根本无法满足村民的休闲娱乐需求。于是每家每户的事圆就成了村民不成文的节日。传统上,当地村民的娱乐项目主要有春节期间村民自己组织的“闹秧歌”,村里每年一次的村戏,以及外来盲人自说自唱的“说书”。这些活动一般不会在事圆期间登场,于是当地村民举办的事圆就要请“鼓手”(以唢呐为主的农民专业文艺队),近年来当地由来已久的传统文化“二人台”艺术也开始恢复,很多村民也请这些表演团助兴,这些接近农民生活的文艺表演很受村民欢迎,因此每当有人家在“办事圆”时,村民就停下手中的农活,有的村民甚至到临近村庄去看这种热闹。因此,事圆也成了当地农村传统文化的表演场所,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传统文化的传承。
在食物短缺的年代,当地村民的生活很艰苦,一年只有过年时肚子里才能进点油水,吃顿白面,因此当村庄里有人家办事圆时也是改善生活的日子,只有过年能和这种日子的生活相比。事圆的这种改善生活的功能在今天已经没有传统的意义了。
6,村民社交的场域
黄土高原的地理条件使这些生活在“嘹得见村村,嘹不见那人”的村庄里的村民平时接触的人也很少,一般只能见到村庄里的熟人,只有赶集的时候才能会会其他村庄的亲朋好友。村庄里别人家举办的事圆为这些一年见不到几个人的村民提供了见面的机会。事圆期间不仅有本村的人,而且事主村庄外面的亲朋好友也往往都要来参加,这对于本村村民还是外村来客来说都是一个会见老熟人和结识新朋友的绝好机会,许多旧关系在这期间得到加强,而更重要的是形成了一些新的社会关系。老熟人之间见面拉拉家常,叙叙旧,谈谈见闻对于封闭在村庄里的村民来说是一项很好的娱乐活动。由于很多人在事圆期间聚在一块儿,许多事情也在这期间办好。当地村民把参加别人家的婚礼葬礼以及乔迁之喜叫做“赶事圆”,和“赶集”一样成了村民的公共休闲娱乐活动,因此事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具备了村镇集会的某些功能。在事圆期间村民与外来“赶事圆”的人经常发生谈生意,介绍对象等事情。
四,事圆回顾的当代意义
事圆作为一种浓缩表现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的传统文化事件正在越来越远离其传统的面貌,不仅从物质层面,而且从其精神意义上。笔者不是复古主义者,而仅仅是出于为黄土高原村庄文化留下一段信史。另外,事圆虽然受到了现代文明的冲击,但它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况且中国的农村在一段时间内还不会消亡,研究村庄还必须结合它的历史与传统,因此,事圆在研究黄土高原村庄文化方面还有它的现实意义。
2008年11月6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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