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活: 何处是归处?
——当下中国农民的不稳定感
近几年回乡,看到了许多重大的变化,也听到了许多感叹。农业收入的低下使农村三分之二的青壮年只能外出谋生,出现了人人进城,家家进城的人口迁移现象。而计划生育带来的新生一代的减少又使很多村庄中唯一的国家机构——小学也基本消失,村庄里没有了欢声笑语,没有了充满活力的年轻一代的身影,对于农民来说,村庄的未来也就不可预测。
笔者的堂姐夫在县城打工,春节回家问我这个知识分子:“你说这个社会会变成个甚样?好端端的学校没有了,人们都往城里跑,出去也找不到个赚钱的活,你说这社会怎么那么乱呢,抢人偷人的那么多,没有钱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好不容易把孩子供成才,出来没有工作”,。这种疑问我不仅仅一次被询问,我只能用我那点关于社会发展的理论来应付一下,但我想他们的疑问一定不会被我的三言两语能打消。农民在这个急剧变化的社会感到无所适从,他们的“不稳定感”越来越重,以致经常有老乡这样问我或者听到他们这样的聊天“这种社会会乱吗?现在社会乱啦是不是更怕”。会乱吗,我也不知道。
农民对未来充满了疑惑,他们对未来不敢想象,未来对农民来说,就是不可预测,他们的行动也在这种疑惑中受到了限制,村庄的建设在笔者的家乡已经停止了好几年。可以这么说,农民对于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也充满了疑惑,他们不知道今天的村庄明天会是个什么样?在这种疑惑下,他们敢建设吗?
笔者的家乡地处黄土高原,村庄分布在黄土高原的沟梁峁壑间,农民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村庄大多数在500口人以下,几十口人的村庄到处都是。90年代末以来,国家的退耕还林政策在当地严格执行,村庄里三分之二的耕地被退耕,在这种背景下,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打破了“山西娃娃,离不开妈妈”的习惯,开始走出村庄。几年之间,所有村庄的大部分村民举家进城“揽工”,(当地把打工称为“揽工”,陕北民歌里还有“揽工调”的民歌可以见证揽工在当地的历史发展线索)找个营生(营生就是工作,这种叫法在我国很多地方都存在),或者下煤窑,或者进工厂,总之不管干什么,人们都要进城。在这种情况下,有一部分孩子正读小学的家庭就把孩子带进了城镇,而村庄里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少,村庄小学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布局调整了。不进城农民就这样被进城农民逼着进城了,因为他们的孩子要读书,而只有城镇的小学才开门,这样在“陪读”的要求下,村庄里又有一批村民进行或长或短的迁移,村庄的人气更少了。农民在这种时代与国家政策的安排下,纷纷离开村庄,去城镇谋生。这就出现了“两个村民”和“两个村庄”,即留守村庄的村民和进城村民,而对于进城农民来说,离开村庄并不是永久的离开,他们于是就徘徊在城与村之间,也就出现了两个村庄,现实的村庄和想象的村庄,当他们失业或者有其他原因不得不离开城镇时,他们就回到现实的村庄,而在城镇谋生的时候,村庄就是他们想象的村庄。
在现实的村庄里有他们那可以填饱肚皮的土地,这是他们的退路,这只能是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的选择,他们在外能生活下去的时候一般不会想到回到现实村庄。但是城镇不是天堂,城镇的艰苦在村庄里是根本想象不到的,“揽工不是人做的,营生不好找”,但揽工一年一到两万或者更多的收入是一个诱惑,村庄里不到一万元的收入和这个收入相比,就什么也不是了。
在城镇揽工,农民就面临一个陌生和不稳定的环境,离开了乡土熟人社会,农民的揽工生涯就充满了不确定。“能不能找到营生,营生安全不安全,赚下能不能要到手里,孩子进什么学校,能进去不,孩子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学好吗,房租是不是要涨价,电水费用也要交了,租的房子安全不”农民进城就在这种种的提心吊胆中进行,一年能平安地下来才算安全了。当春节过完,他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担心,厂子开不开,煤窑还停吗?
农民就徘徊与城与村的状态中,徘徊在一种无所适从的心态中,村庄不再是那个村庄,城镇也不是天堂。农民在这个时代也像知识分子一样,“何处是归处?”成为当代农民的真实心声。村庄在不断地消失,而城镇又停留不下来,昂贵的房价不是每年万儿八千的收入可以解决的,即使停留在城镇,以何营生的问题又出现了。因此当下的农民就出现了“只保当前,不管将来”的心态和生存形态,他们没有能力管未来,因为未来对于他们来说是个未知数。
“村庄的终结”的预测在中国目前的国情下,还是不敢做出结论的,村庄还将在中国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存在,这也就意味着中国的农民还将继续“徘徊在城与村之间”,“何处是归处”的疑问也将在中国农民的心中存在。所以,把当下以及将来一段时间内的中国农民定为一种“无所适从”公民和国民是合适的,那么国家的农民政策和学界的农民研究就应该把这种“无所适从”的农民纳入自己的视野,将是很紧迫和必要的。
七八亿人长期处于这种“徘徊”,“无所适从”的状态,这是一种不稳定的状态,也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只有当人感到稳定,感到安全,感到有家,感到有未来,这种人才不会做出危险的事情,漂泊的人是不安全的,自己不安全,对别人也不安全。
关注中国农民的生活形态,心理状态以及生存形态,从这些实际的状况出发,才是政策制定与学术关怀的迫在眉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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